艺在修炼 心在自然
——著名设计师、画家黄炯青教授答广东美术报记者问
记者:黄老师您好!首先谢谢您接受本报专访。您是一位知名度非常高的平面设计师,近几年我们却看到了您画了那么多独具个性的水墨作品,十分惊叹。我们感兴趣的是您从设计到绘画角色的转换,您是如何处理设计与绘画的关系?
黄炯青:就艺术而言,设计与绘画没有质的区别,都是满足人们视觉审美的需要。要说区别,设计商业化比较强,每件作品必须取得业主的认可方算完结,成功与否除了作品本身还需设计以外的能力,诸如演说、文案、模拟演示、沟通等辅助功能;绘画比较单纯,可以随心所欲,我并非否定绘画存在商业性,而它的商业性是在艺术家创作完毕之后,让收藏者自由选择,收藏者只有选择的权力,而无权改变艺术家的创作形式和个人的主张。
记者: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绘画感兴趣的?设计对从事水墨画有何影响?
黄炯青:我虽然一直从事设计,但仍没有放弃欣赏美术作品的兴趣。一幅好的作品,有时就会像触电一样的反应。设计作品也一样,一本设计好的书,一幅心仪的海报,甚至一枚很小的工艺品,都会让人爱不释手,凝神玩味。因此,无论设计还是绘画或其它形式的艺术作品,美的规律是相似相通的。从设计到绘画,转换的只是技术手段,艺术修养不存在要转换。从绘画来讲,虽然间隔了二十多年,但我现在画画的观念、修养乃至艺术形式都与二十几年前不一样,这也许要归根到从事设计或者人生阅历的作用,要做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必须具有全新的观念和豁达的心胸,这是我所悟到的。
记者:对中国画的传统性,有人提出要继承,也有人说要革新,还有人用颠覆之说,您如何看待中国画的走向和未来命运?
黄炯青:我把“中国画”仅理解为对画种的一种命名而已,正像科学界有些人发现了哪种元素一样,命名为某某发现者人名。如用于建筑材料的硅灰石,英文名为WOLLAS TONITE,这个英文词汇实际上是一位发现了硅灰石用途的英国人名。后来有人提出异议,出现了几种译名,对这种元素的认识与使用可不受时空的限制。我本人对“中国画”之名倾向于用“水墨画”这个词汇为佳,这更有利于中国画的国际化。作为艺术它不应该只属于某个民族或者某个国家,而是全人类的,科技不分国界,艺术更不应有国界之分。
在我们从艺的过程中,常听到一些前辈的教导:要想从事中国画,你必须练好书法,必苦练芥子园画谱,练一辈子,功到自然成。一代复一代,这种千年沿用的程式化说教式最终解决的只是技术问题,是匠人之道,正因为如此,中国画千余年都没有走出这个圈子。如果一个人没有艺术智慧、灵气和感悟,就会被这些说教者误导终身。走进书店,你会看到书架上摆设各种绘画技法的书,有怎样画猫,怎样画虎,怎样画狗,怎样画牡丹等,画出的结果千人一面。市场上出现诸多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的仿效系列,如果把这些也当作艺术和艺术教育,那是对艺术的亵渎。当然,我无意否认技术的传承性,书画是尚技的艺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但是我认为“技”只是一个基本法则,“道”才是作画的最高境界。这个“道”就是艺术,美学思想。
我常在思考一个问题,中国接纳了西方的油画,大多数人完全是按照西方人百年的套路走,西方为什么很少有人照搬中国画的艺术方式。当然西方也有艺术家接纳了水墨的技法,但他们表现的作品仍是自己的风格,完全区别于中国画的传统形式,他们接纳的仅是工具、材料而已,以此扩大他们的视野,很少接纳所谓的中国传统。
艺术是时代的产物,每一个时代赋予诸多不同的内涵,所谓中国画传统的表现形式,如果几百年、几千年不变革,艺术如何发展?而今中国画圈里把任伯年、吴昌硕等古代大师奉为画神,以他们为标榜,一辈子遵循,董其昌、朱耷等大师们对西方文艺复兴后的各种艺术流派和艺术思潮也是无所知之。而我们则不然,我们处在当代,处在互联网时代,处在通信便捷的地球村,如果我们的观念不先于古人,那是我们的愚钝。
记者:我看到你画室里悬挂了几幅油画,还有书法,但更多的是水墨。你的水墨作品,虽然没有传统国画那么具象,但人家看起来还是会认为传统性很强,你如何解释这个问题?
黄炯青:我肯定水墨是世界非常优秀的画种,它确实能传达东方神韵的那种特质,尤其是水墨的流畅性和快速性能把艺术心灵感受即刻迸发出来,这方面优于油画,因此,我选择了水墨画种。我所强调的更新观念,既深入传统又要从传统中跳出。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传统的油画或者中国画,基本上都是写实的,由写实主义向抽象或印象派变革是向写实主义的挑战,正如吴冠中先生所言,“印象派的出现为世界未来艺术指明了一个发展方向”。由此,西方出了马蒂斯、毕加索等大师,中国的齐白石是一个典范,就艺术而言,我个人认为齐白石比徐悲鸿高明,徐主要的功绩是把西方艺术引进中国的现代教育,这一点功不可没。为什么有人会说徐悲鸿的马形体不准,却没有人说齐白石的罐子不准,徐悲鸿先生是在套用水墨画结构素描,而他那个时代正是产生诸多流派大师的时代,徐先生没有跟上这个节奏,却沿用的是西方写实油画与中国水墨相结合,话要说回来,徐悲鸿的造型能力非常强,也许是徐悲鸿为了艺术教育牺牲了个人更深的艺术造化。齐白石亦不能,他以超前的艺术视野和情怀表达他独特的艺术观,所以齐白石才是不朽的艺术大师,他是唯一被毕加索推崇的一位中国大师。我还补充一句,我并不是说传统不好,传统是我们的资源,但传统要发展,要进步,即传统现代化,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造化。
中国画大师被世界认可的太少,对世界影响甚微,对此,我还有一个发现,在西方文艺复兴后,油画成为西方艺术的一个主流,中国画未成为主流。中国画长期以诗书画统称,根据顺序是先有诗、后有书,画是第三位。画的独立性都不存在,谈何主流?所以,传统中国画基本属于文人画范畴,休闲式。休闲养性是文人的修炼,他们作画的方式往往用书写的毛笔勾画山水、花鸟、兰草、梅竹之类,然后题写诗文,构成诗书画一体的艺术作品,把绘画独立出来是近十年的事。因此,当今才是中国艺术家大显身手、融入世界艺术的大好时期,我们这一代人应该清醒地认识这一点。
记者:中国绘画的现状是:无论是油画还是国画,写实的仍占大多数,你对写实画作品有何评价?
黄炯青:有一位艺术评论家说了这样的话:“人类其所以有诗,有画,还有音乐,是人类用语言无法表达才出现诗、画、音乐这类东西”,后人把诗书画以“艺术”这个词代之。
根据这个理论,诗、画、音乐,不应该像说话一样太实,因此,艺术应该是抽象的,朦胧的,有取舍的,正如齐白石先生所言“艺术贵在似与不似之间”,我会在自己的艺术道路中,遵循这个道理。
记者:根据您这个说法,是不是具象画在未来艺术的发展中前途灰暗?
黄炯青:似与不似,具象与抽象,只是相对,不是绝对。传统水墨就比传统油画抽象。问题是在欧美国家,写实油画已逐步边缘化了,而中国写实画,油画或水墨仍是主流,这值得我们这一代人思考。
至于具象与抽象的概念,我们可以回到原始艺术来看这个问题。中国艺术的起源时期,从原始图形到象形文字,从陶器上的图形符号形成的中国泥土文化,再到两汉时期石器上的画砖石,还有敦煌壁画等民间艺术,那才是中国在世界上最抽象也是最杰出的艺术作品。水墨作品的历史晚了数千年。从隋唐开始从绢布上画水墨到宋代发明纸张,加起来仅一千多年历史。所以说要继承传统,不应该停留在纸品艺术上,而应该追溯到更远古的时代。
记者:从您的作品中,我了解到您以前画油画,现在画水墨。中国画大师和西方艺术大师,你是否更欣赏西画,比如你提到的马蒂斯、毕加索,你如何看待二者之间的关联?
黄炯青:水墨与油画无可比性,是两个世界的文化基底所形成的画种,没有好坏,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作为艺术家,不应该各自坚守阵地,而应该对各种艺术都抱有兴趣。假如你是画水墨画,不懂看油画,不懂看设计,对建筑、装饰、雕塑等其他门类的艺术不感兴趣,画油画的对其他形式的艺术不屑一顾,那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甚至不可为艺术家,因为审美的兼融性是做艺术家的基本条件。虽然油画和水墨表现不同,但不能说二者之间不能融合,西方人和中国人都尝试过把二者融合进行创作,日本视觉艺术就是东西文化结合的典范,很值得我们探索。对艺术的欣赏,不应有地域、文化背景之分,而应该以美学观去欣赏它,看得懂和看不懂,喜欢和不喜欢什么,因人而异,艺在修炼,心在自然。
记者:绘画行业比设计更需要功底,而且很辛苦,竞争也非常大,您在设计行业已做得非常成功,现转入绘画,对您个人来说是不是有很大的风险?这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如何面对这种风险?
黄炯青:作为艺术,我不同意您说的二者之间有功底之分,我认为:无论是设计还是绘画,都不是吃青春饭的职业,都要付出毕生的努力和拼搏。干什么事情,如果把结果看得很重要,那不但没有结果,而且真的很累,只有抛开这些杂念,注重过程,享受这个过程,那不是累,那是一种快乐。
记者:黄老师,谢谢您谈了这么多精彩的观点,我相信您有这么好的艺术观,您的艺术道路会越来越宽。希望看到您更多精彩的艺术作品!
黄炯青: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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