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并不是一个容易发现的现成品,而是不管事实如何;也许没人会想到,它其实是个看似外表混乱、实则井然有序的人造世界。(Art is not the discovery of Reality -- whatever Reality may be, and no human being can possibly know. It is the organization of chaotic appearance into an orderly and human universe).
——《开玩笑彼拉多》(Jesting Pilate)
第一次接触保罗·赫斯李(Paul Huxley)(以下简称保罗)的作品,脑海中立刻跳出来的几个关键词:秩序、冷静、节奏感,正如从表面所看到的那样,保罗本人也充满了标准英国老派绅士的气质,以至于很难将他和激情、晦涩的“当代艺术”联系起来。学院出身、在学院出名直到现在还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司库兼荣誉院士,标标准准彻头彻尾的“学院派”,“资深皇家院士”这个甩不掉的头衔有时候会让人忽视了他的艺术本身,但倘若细细盘点,就不难发现这位老绅士踏出的每一个脚步,都充满了勇气与热情,他独特的艺术理念,为英国当代抽象主义艺术风格探索出一片纯净、清新的自留地。
从“白教堂”出发

保罗作品《Mutatis Mutandis系列》之一 1999年
保罗1938年生于英国伦敦,少年时期便以超人的才华考入著名的哈罗艺术学校,17岁进入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并于1960年毕业。1964年,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伯乐:伦敦十大美术馆之一的白教堂美术馆馆长布莱恩·罗伯逊(Bryan Robertson)。
1950到60年代,这是白教堂美术馆的黄金时代,也是整个英国当代艺术的活跃期,馆长布莱恩·罗伯逊策划的一系列在英国艺术界乃至世界引发了颠覆性的风潮的展览。其中1956年的《这就是明天》(This is Tomorrow)让英国艺术在战后崭露头角,推出了日后的波普之父理查·汉密尔顿(Richard Hamilton),随后,1958年的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个展,1961年的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个展等,陆续推出了世界级的大师,白教堂美术馆也日渐成为英国当代艺术的奠基之石。
1964年,白教堂美术馆推出了六十年代新兴艺术家的群展——“新世代”群展,在这次展览中,保罗带来的“流动系列”极具影响力,成为英国新抽象主义风格的开端之作,这使他赢得当年的史岱文森旅游奖一等奖,而正是这个奖项,将他带到美国,在那里,他遇到了一生中的几个挚友,也是今后艺术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伙伴,他们是这一时期的美国领先的艺术家,如马克·罗斯科,巴尼特·纽曼,罗伯特·马瑟韦尔和安迪·沃霍尔,他们的友谊因为在各自艺术风格上的大胆创新而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
次年,保罗获得美国哈克尼斯奖学金,在纽约居住了两年,并举办了在纽约的首次个展,在这次展览中,他试图超越当时抽象绘画所遵循的传统的单一中心模式,开创性的将画布区域进行划分,此时创作的“键系列”作品开始显露出画面分割的特点。
1977年,保罗创作出了“工作室系列”,这一系列将超现实主义作为灵感来源,并结合了立体主义的抽象绘画作品在当时同样是开创性的,为考证现代主义的起源提供了一个实例。80年代末,保罗又提出绘画作品是两个或多个不同形象相互作用的效果图,他的色彩平涂,线条、明暗对比和拼贴的概念,在当时的英国艺术界都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对于保罗来说,在艺术生涯中走出的每一步,都极具探索精神,不管是否能获得当时公众的认可,时间都证明这些理念是超前的,都陆续被后来者的印证。
流动的韵律——国王十字圣潘克拉斯地铁站

修葺前的伦敦国王十字圣潘克拉斯地铁北部线和皮卡迪利线站台部分景象

保罗为站台设计制作了多版模型

修葺后的伦敦国王十字圣潘克拉斯地铁北部线和皮卡迪利线站台部分景观
1986年,保罗操刀设计了伦敦国王十字圣潘克拉斯站(King's Cross St. Pancras)的北部线和皮卡迪利线地铁平台, “我想体现的这个概念,是与站台整体的内部结构和传统的职能相一致的,所以设计的艺术内涵与空间结构,都要服务于整个火车站的建筑特色。所以我决定用最常用的材料:瓷砖,为了确保我使用的颜色与相邻通道的那种三十年代经典英伦风的奶白色和蓝色瓷砖相匹配,我们专门向欧洲顶级的建筑材料商定制了一批专用陶瓷釉料。”
国王十字圣潘克拉斯站是伦敦地铁最大的换乘站,有6条线路的4条铁道通过。它的第一个地铁车站开启于1863年,是在大都会铁路上的一个车站,曾在1868年和1926年两次整修。皮卡迪利和布朗普顿大北方铁路的车站同该线其他车站一起在1906年12月开启,城市和南伦敦线(北线的一部分)于1907年5月开通。
当人们步行到达和离开地铁,以及坐上地铁缓缓驶离站台的时候,目光都会扫过狭长的站台,站台后方和上方的空白相当于给保罗提供了一幅长长的条形画布,保罗决定做一个创新性的设计,将静止不动的画面变作流动的胶片。“我决定在设计中使用颜色的渐变,从每个站台的一端到另一端,每一位旅客运动的脚步和目光将有节奏地同我的画面发生关联,每一个单独的画面就像一个抽象动画电影中的帧,在连续的时间和运动过程中,观赏者将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种独特的韵律。”
这种对抽象画面的处理方法,在当时的英国艺术界是相对超前的,但对于保罗来说,却是水到渠成的事:“在地铁站台上呈现出来的这些设计的核心元素,或者说是灵感的来源,是字母K和A+。由于我的画经常在同一幅作品里融入两种变化的形状元素,所以这个解决方案和我的绘画中的兴趣点不谋而合。”
“我爱中国字”

《Gong》(共)、《Zhu》(筑)、《Lan》(蓝)、《Tian》(天)、《Tian》(天)、《Geng》(更)、《Lan》(蓝)
2004年,保罗第一次来到了中国,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宏伟的长城,壮丽的故宫,而是随处可见的中文公共标志,标志中醒目的粗体汉字让保罗觉得似曾相识。“这太让我吃惊了,这些汉字竟然看起来这么像我的画,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东西”保罗解释说。
这些公共标识中的粗体汉字所显露出来的抽象美学让保罗着迷,他开始给它们拍照,专注地研究它们,甚至将它们做成一个合集,作为后来一系列作品的灵感来源,“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能将我不熟悉的内容正确地运用,我习惯在自己的工作领域当个专家,但不擅长我不太确定的东西,因为你知道,我的画是非常精确的。”为了搞定这些汉字,保罗把他所记录的内容一次性全部翻译了出来,然后决定哪一个汉字可以为他所用。
保罗说,虽然他是因为纯粹的抽象美学而迷上了汉字,但后来,因为了解了它们的含义,很快又将研究的重点从字形转移到了字义方面。2006年,他创作了一组由七副大型油画组成的作品,分别命名为《Gong》(共)、《Zhu》(筑)、《Lan》(蓝)、《Tian》(天)、《Tian》(天)、《Geng》(更)、《Lan》(蓝),每幅画都使用了各自不同的抽象元素,通过排列他们的顺序,大致可以将字面意思翻译为“通过人类的努力可以让天空更加蔚蓝”,2006年,这个系列的作品被中国北京国家艺术博物馆收藏。
在保罗眼中看到的汉字并不仅仅是信息的载体,而是呈现出作为抽象形式存在的非常奇妙的艺术感,将汉字和色块通过不同方式拼接,体现出西方现代主义绘画一直在追求的简洁、灵动与隽永的深意,它散发出蒙德里安式的清新韵律,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理念与中国古典绘画中强调的深浅层次,焦枯留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到2010年,保罗已经为汉字系列创作了20多幅作品。

汉字系列在保罗的画室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不会拒绝任何东西和任何可能性”,他是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第一个开始进行抽象艺术创作的教授,他的大胆创新引领英国抽象艺术数十年,他扎根于传统的现代主义之中,并在此基础之上进行着多样而独特的抽象绘画创作。他打破了传统的平衡及协调的观念,并开始在画布上进行新的张力的探索。独特的“二元论”创作手法影响了几代艺术家,其作品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微妙的内部动态联系代表和引领了英伦的经典抽象艺术。
虽然已经画了半个世纪,保罗·赫斯李仍会不定期的在英国乃至世界各地重要美术馆和画廊举办个展及群展,对于自己关注的“新鲜事物”,他也仍然孜孜不倦的创作,对于年轻一辈的艺术家,他是心中敬重的“元老”,但对于他自己,绘画也许只是一件十分有趣的日常活动,耗去时间,带来无穷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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