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熙和——西泠09年春拍精品赏析

竹在文人心中是一種精神的象徵。竹，綠筠浮靄，不受霜雪，傲然堅挺，清高之至；竹，虛心而直，無所隱蔽，貞介堅直；竹，四時一貫，雖春夏紛鬱，終不與眾木爭榮，謙恆君子也。以竹為師、以竹為友，為世事而不群舞，清高標立，靜和其心。竹之清韻亦是文人格調與品位的物化，它總是那樣閑靜、優雅與安然，不為世事紛擾所動，這也便是理想中文人的境界。

竹，制而為器，又是文人書室軒齋中的嘉賞。竹肌瑩滑如玉，紋理細膩醒然，觀之可近、撫之可親。竹肌玉潤於外，為天然之畫屏，刻為詩文、山水、花鳥、人物，其形也佳、其意也遠。歷代除了制竹大匠，諸多文人也伴著賞玩的佳興偶為操刀。李流芳、王時敏、王翚、王鑒、王原祁、錢大昕等明清以來的著名文人畫者皆有竹刻傳世或記載。

以此嘉材制為臂擱，清涼爽滑，又有詩畫暉映，制為筆筒、香筒……深淺雕鏤、細至毫髮、瑩潤有佳。除此之外亦有貼簧之美。制為香盒、如意、文具盒……古雅沈著，精緻別趣。

此次西泠竹石專場中匯聚了明清以來竹雕臂擱、筆筒、香筒、筆洗、圓雕人物、貼黃等竹雕精品。

雖說竹雕自唐宋以來皆有其作，但直到明代才謂成熟。明代因為有了朱氏一門才使得嘉定竹刻蔚然成風，朱松鄰為其始，到了三松可謂大成。《竹人錄》載：“松鄰（朱纓）子又以刻竹名，家至三松而技臻極妙……”三松用刀如用筆，為人物欲語欲出、為花鳥欲飛欲動、為山水則煙嵐淋灕。本次專場一件三松制透雕人物香筒可謂其難得的精品。松樹與人物之間透雕而成，現出分明的層次，細緻到每一個松針。人物面容陽文淺刻，逸筆划出，簡單的線條與精妙的琢面使得人物呼之欲出。兩仕女立於松樹之下，一主一僕。主人袖手輕抬，飾於頷下，嫣然欲語。二者都向右觀一撫琴書生，如送秋波。一童子侍書生於桐陰之下，書生撫琴，右手一抹、左手進復，肩膀微聳，生動之極，不覺使人想起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美話。

香筒之中另有楊龍石的佳作。楊澥字竹唐、號龍石，是清代吳江刻竹大家，善於摹刻金石文字，所以用刀精到，風采飄逸。本次專場一件楊龍石所刻《飲中八仙歌》香筒。用刀以蘭亭之風，瀟灑、勁秀。整件香筒保存完好，竹光瑩潤，實為書齋中一件精彩的雅玩。

數件竹雕筆筒也是十分精彩：汪由敦，字師苕，號謹堂，又號松泉居士，是雍正二年（1724年）的進士，旋授翰林院編修，官至吏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學識淵博，喜書法，直追晉唐大家。此件汪由敦銘竹雕筆筒，蘭花以陷地淺刻而出，花瓣搖漾多姿，隨風輕舞，有如窈窕淑女含情而顧盼。旁有題詩：“我愛幽蘭異眾芳……”書法與蘭花相呼應，凌凌而有隨風輕舞之瀟灑。加之刻工嫻熟、勁韌，刀筆相溶，絕乃大家之手筆。

鄧渭（1736~1795），字得璜，號雲樵，雲樵山人，鄧孚嘉之子。幼承家學，擅長刻竹和治印。竹刻工薄地陽文，又善刻行楷，字跡秀麗，為乾隆嘉定竹器刻字第一高手。“鄧渭制石榴詩文筆筒” 包漿瑩潤，光亮可人。外壁陰刻出石榴紋飾，捉刀婉轉有餘，枝幹遒勁硬朗，枝葉姿態豐富，石榴碩大豐實。題詩與畫相映成趣，頗得文人品味。

竹刻新舊易識，刻款卻真偽難辨。明清以來刻竹大家多矣，而文人雅士偶有閒情也便操刀制竹，多屬字號。王世襄先生有多篇文章談論刻竹家的款識，其中一篇便是《撲朔迷離的清溪松溪款竹刻》。從清溪存世作品及其風格來看，王世襄先生與葉義先生推斷：清溪的時代大致為十九世紀。此件清溪制“陋室銘”竹雕筆筒款署嘉慶丁卯夏四月……在時間上與王世襄、葉義先生斷代相符。同時葉義先生曾舊藏有款署“丁卯秋七月既望，清溪山人制”的“蘭亭雅集”筆筒。可知“陋室銘”筆筒與“蘭亭雅集”筆筒為同年之作。且書法、刀工絕無二類，清秀有致。此件清溪制“陋室銘”筆筒不僅是件絕佳的藝術珍品，且為竹刻史料的珍貴史材。

一件開門的老東西總會給人的眼球帶來十足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不是耀眼的奪目，而是一種沉著、厚重的味道。此次專場中一件明代荷葉筆洗，刀工、色澤、包漿沉著穩重。微卷的荷葉風致勁韌而又有竹雕本身的質樸之美。一隻青蛙攀於蓮藕之上，情趣盎然。這就是明代竹刻的引人之處，不會那麼繁復細膩，卻在質樸中孕育趣味，使人百品不厭。

圓雕之中有一跪坐狀漁翁，左手侍魚簍、右手微抬。面容微笑可掬。整個人物衣褶線條流動，不見雕琢之痕，肌膚若有彈性、觸之可親。在數百年的摩挲把玩中，竹雕的質感瑩滑如玉，相視之中便覺無窮趣味。

唐雲是大家所熟知的書畫大家，且又是玩家，如古代文人般偶有佳興即于硯臺、紫砂、臂擱上題詩作畫。朱炳文是當代工藝大師，與唐雲為好友，所製竹器刀法古意盎然，如倪雲林用筆，逸筆草草，聊寫胸中逸氣。此件竹雕蟲罐由唐雲繪製，朱炳文操刀，花鳥皆淺浮雕施刀，純為寫意氣息，一點一劃絕乎到位，使人感到絕不多一筆一刀，又絕不少一筆一刀。所刻書法亦將唐雲清瘦疏朗的字體、筆觸刻得淋漓盡致。象牙製罐底、罐蓋亦精巧之至，不愧為大玩家的珍藏。

本專場竹刻臂擱也是精品匯聚，嚴煜，字敬安，號雲亭。工畫山水、花鳥。追隨周灝學刻竹，得不傳之秘，《竹人錄》有載。一件嚴煜所制運筆圖臂擱以楷書銘刻運筆中各手指撥運之法，並刻以運筆之圖。楷書溫雅清秀，刻圖精緻勁道，一圖數語，道明運筆之關要。另外錢大昕銘論甘苦憂樂臂擱、秦漣銘詩文臂擱、黃增（筠谷）銘詩文臂擱、張子章制留青山水詩文臂擱、徐素白留青荷塘佳趣臂擱等都是絕佳的清玩之物。

心居神游

中國的文人都有一種詩意的山水情結，在真山水的煙霞飄渺中遨遊嘯傲、在園林的樹石潺水中閑居理氣，也在書畫似與不似的世界中陶然自在。於是太華之游、水墨之戲便成為文人心靈的居所。它們為文人帶來一種隱逸和隔絕的空間、為文人的幻想和沉思提供了悠然寄情的場所

天地造物，為山林、為泉壑，其至精之氣結而為石，負土而出、狀為奇怪。這咫尺方寸間的嘉石為歷代文人所珍賞和詠嘆，小小的空間藴含了深厚的文化、藴含了文人悠久的山水情結。靜觀案間的拳石，便會如觀山水畫一般詩意湧動。實處求虛、虛處求實，淡而不薄、厚而不滯。石上的褶皺、起伏，喚起了觀賞者心中郭熙、李成的寒林遠岫、喚起了董源、二米的瀟湘畫卷。疏風透漏、石褶如皴，每一個細節都那樣的吸引著觀者的眼睛和視覺空間的豐富性。

當人們漫處在由“石”而來的世界之中，便能夠觸摸到時間與人生的流逝、觸摸到那永恆不變的諸多人生感慨。於是思接千載、視通萬里，峰巒煙靄今在一拳（石）。

石中有天地，在這咫尺拳石中趣味於指掌的摩挲中淌過、思緒於觀悟的神思中飛出，這小小的嘉石便也為文人的情懷提供了一個空間，讓人品賞不倦。

“心居神遊”是文人清賞的意藴，也是西泠第二屆供石專場的主題。本次專場匯集了明清以來的靈璧石、太湖石、英石、昆石、黃蠟石、綠松石等眾多石種三十多塊清賞佳石。

英石以表面褶皺豐富著稱，褶皺有錯落如皴者、有銳氣畢現者，而此“蒼峰岌崖”以鋒銳之褶加之高聳奇險之勢，則更為奇特。石峰躍然高聳如入雲端，而右側又探出一險勁之岌崖。如八大山人的水墨畫，奇勢險絕。遠觀其勢、近觀其質，石面白色筋脈縱橫交錯，褶皺如黃大痴的披麻皴，絲絲交錯中又章法互見。

“蒼瑛宋韻”也是一塊極具品位的老石頭。宋代的案間賞石我們難得一見，然而書畫與詩文中宋石的品味與氣韻卻成為賞石家的一種理想。要大氣天成，又要有細處的意趣。“蒼瑛宋韻”底部平切而成，這是相當一部分明代以前老石頭的特徵，是為了置於案頭或配以石盆。此石表面的白皮在日久的風化中慢慢淡去，然後又在把玩的摩挲中現出包漿、露出玄質。

觀石自然不能沒有靈璧，靈璧大者常見，而小者可賞可玩卻極難得。“壺中峰巒”表面褶皺極細小，若不仔細觀詳，若不是石上的紅筋，不少人會認為是英石之類，然而這就是文獻所載之“核桃皮”。石上一洞，由於年代久遠，包漿、石紋自然一體，這一洞竅正是石之靈動處，使得視覺的空間得到延伸和延續。整塊石頭峰谷連綿，左右相顧，小小的石頭絕有太華、九岳之氣象。所以借坡公“壺中九華”之意為其名為“壺中峰巒”。  

這次專場的供石多為案頭把玩的小件，不光英石、靈璧有諸多拳袖之石，太湖石亦有玲瓏佳品。“瑤台縈波”就是這樣一塊原配紅木底座的清代太湖石。此石前後透漏，如雨後湖波，躍躍騰騰，極具動勢。表面包漿潤滑，顯然是經多年把玩。

一塊石底銘文“石漢”的綠松石也是小巧中間大氣象。一座座山峰高低起伏、連綿不斷，置於案頭、硯邊別具佳趣。在攝影中，投光燈高低的每一個角度都給人不同的感覺，猶如晨光初照、草木叢生，於是取其名為“九華曦光”。

兩件文雅的萊州石亦是書齋案頭的嘉賞品玩之物，質地如壽山牛角凍般略泛棕黃、呈半透明狀。大者前後透漏、色澤清爽，如雨後秋山，爽籟意遠。小者高僅二三寸許，卻又藴藏巍峨之大氣象，幾處支岫由上翹出，又前後相應。厚朴的雕工頗有明人風範，亦為“袖中”之雅玩。

 “厚璞映玉”為一塊清代黃蠟石，皮殻包漿厚重，最表面的塊面卻瑩光如玉。原配紫檀底座，束腰下雙線托腮，壼門式牙板，為清早期的造型。另有數塊拳石亦引人入勝，可想米芾當年袖中之趣。其它如瓊花石、山東文石、昆石……都是精彩之至。

文房杂项述略

本次文房專場中各種文房雜件精品匯聚。筆筒或置筆或清玩，是古今文人書房中不可或缺之物。謝庸字梅石、某石，號瑞卿，楊澥的弟子、晚清蘇州金石篆刻的名家。所制印石篆法古雅、刀法精湛。他所銘刻的仿雲林山水紫檀筆筒是一件絕佳的文房精品。清賞隨清性，此物正如文人的寫意畫，隨性而作。一日，偶翻倪雲林的冊頁，忽然來了興致，便任其“金石之筆”在筆筒上仿雲林山水一通。筆筒陰文淺刻而出，正面幾筆以簡單的線條刻畫出疊石，旁有幾只疏竹淡然而出。後有茅亭一間，加之幾株枯筆柯枝便使倪雲林淡然蕭疏的清遠之風幽然而現。筆筒口沿、托底線條絕佳，簡單的一圈凹線卻精氣十足，令今人望洋興嘆。

文人總有雅好，朋友之間情趣相投，便以文房之物相贈。此次西泠春拍一件由姜東舒家屬提供的紫檀筆筒格外引人注意。姜東舒、茅盾、姚雪垠、陳山都是當代著名的文人。此筆筒由姜東舒好友陳山所贈，而作為姜東舒好友的茅盾、姚雪垠也以物會情，像書畫提拔一般，在此筆筒上題字留念。題字之後由當代工藝大師黃厥明為其銘刻。兩個筆筒，古今相隔，而雅意共会。

在此次西泠春拍文房專場之中，文人清賞銘文的雅玩還有一件沉香木山子。瞿應紹，字子冶，一字陛春，晚自號瞿甫，又署老冶，上海名士。道光間貢生，官玉環同知，最善畫竹。好收藏古器物。能鑒別、擅篆刻，又好刻竹於宜興茶壺上，別具風格，人稱“瞿壺”。他就是這個沉香木山子的主人。一條條木褶如山之層巒。而下部凹陷如斗，近之又可嗅淡淡幽香。一日瞿子冶酒後於燭下復觀此物，酒香、沉香相交融，一時興致勃然，銘文道：“仰之挹窪，覆之若峰，他山之助潤此酒龍，奇香入酒，醇醪入口，蕩為香雲，亦石亦斗。子冶醉後，剪燭作。” 其後有友人鍾孟鴻兩次觀後的銘文。文人雅意以清賞之物銘誌相酬唱，真為今人所羨。

周彬，字尚均，為清早期雕刻大師，擅長人物雕刻、印紐。所制獸鈕刀工超絕、造型渾厚古樸，在本次文房專場中他的一件昌化石螭紋盒實是精彩。盒蓋面為一高浮雕螭紋，呈卷曲狀，張口探目，極具動勢。盒邊亦是數條螭龍，或側勢或俯勢，探出一朵朵如意紋。雕工圓潤細緻。蓋內、蓋底淺刻鳳紋，極其纖細靈動。

文房專場中其它如清早期剔紅牡丹紋香盒，花朵秀雅，枝葉飄逸，小小的天地中卻能有花團錦簇之感。江岸人物長方漆盤，底髹黑漆，盤沿內側飾帶狀茶花，景物層次分明，人物形象生動。銅鎏金配剔紅帶鈎水盂、龍眼木書卷式供几、紅木炕桌、波羅漆卷几、剔黑牡丹紋漆几、甪端香薰、瑞鶴香薰及其它各種筆筒、屏風、水盂、漆盤等都是文房嘉賞的精品。

 

 

邓渭制石榴诗文笔筒

径：5.5cm 高：11.9cm

明·竹雕荷叶笔洗

长：21cm 宽：16cm 高：4.5cm

清溪款竹刻陋室铭笔筒

径：5.6cm 高：11.7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