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历时5年由江西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鉴藏家印鉴大全》公开发行,这套书由上海博物馆研究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钟银兰任主编,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品鉴赏与保护专业讲师何鸿任执行主编,该书共收录中国自唐代至近现代已故书画鉴藏家共634人的印鉴15000余件。该书的出版填补了国内书画鉴藏印方面的空白,希望能给书画鉴藏者带来福音,同时也希望读者批评指正,共同完善此项艰巨的文化工程。
序一 书画鉴藏琐谈
一般认为,中国书画的收藏发端于汉代,兴盛于唐宋。根据是唐代美术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叙画之兴废”中所说:“汉武创置秘阁以聚图书,汉明雅好丹青别开画室,又创立鸿都学以集奇艺,天下之艺云集。及董卓之乱,山阳西迁,图画缣帛,军人皆取为帷囊,所收而西,七十余乘,遇雨道艰,半皆遗弃。”(《历代名画记》,唐代张彦远著,人民美术出版社,1964年5月,p5)由此可见,在卷轴画还未出现的汉代,那时收藏的书画多为书册、竹木简、壁画或帛画等。前引文中提到的对“图画缣帛”之破坏,的确是因为无知而引起对书画的破坏和遗失,憾矣!但这与我们现在理解的书画收藏还是有较大的差距。汉代及以前的书画,主要是竹木简书、甲骨书、缯帛书等,绘画主要有帛画、漆画、壁画等。战国屈原就曾观楚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中壁画而写出千古名篇《天问》。王逸在《天问》“序”中说:“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泄愤懑。”(《楚辞集注》,宋代朱熹,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p49)壁画在卷轴书画未面世之前,的确起到了很好的传播和宣传功效,对收藏而言,它只是陈列于建筑之内的装饰或说教的图象。至少在汉代或其后的一段时间,中国书画还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收藏。书画之功用,诚如张彦远所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历代名画记》,唐代张彦远著,人民美术出版社,1964年5月,p1)很显然,这一时期的书画艺术尤其绘画,还未脱离实用功能。书画收藏与鉴赏的兴起,应该是伴随书画脱离实用功能而趋向精神审美的开始。书画鉴藏,应该包含三个概念:鉴、赏、藏。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论鉴识收藏购求阅玩”中提到书画鉴藏之关系时说:“夫识书者多识画,自古蓄聚宝玩之家,固亦多矣。则有收藏而未能鉴识,鉴识而不善阅玩者,阅玩而不能装禠,装禠而殊亡铨次者,此皆好事者之病也。” (《历代名画记》,唐代张彦远著,人民美术出版社,1964年5月,p33)鉴,即辨真伪和明是非,判定作品的真伪与是非,也包括对年代的甄别。书画之真伪,早已有之。南朝宋泰始年间有一会稽余姚人(今浙江余姚)虞和著有《论书表》一篇。书中多次提到朝廷所藏书画,真伪混杂。他说:“朝廷秘宝名书,久已盈积,太初狂迫,乃欲一时烧除。左右怀让者,譬说乃止。孝武亦篡集佳书,都鄙人士多有献奉,真伪混杂。”(《汉魏六朝书画论》,潘运告编著,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年4月,p142)近人余绍宋先生在《初学鉴画法》(1928年在天津南开学校的讲演)中说:“中国(书)画鉴法,第一自然是辨真假。真假的辨别有两法:一、形式的研究。二、精神的研究。”(《余绍宋书画论丛》,余子安编著,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12月,p17)赏,即品高下,品评作品的优劣。南朝王僧虔(419-503)在《论书》中就提出了书法品评的美学标准,他说:“宋文帝书,自谓不减王子敬。时议者云:天然胜羊欣,功夫不及欣。”(《汉魏六朝书画论》,潘运告编著,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年4月,p161)“天然”与“功夫”便是书法品评的两种美学标准。这也与后来提出的“神品”与“能品”的品评标准想吻合。到南朝庾肩吾(487-551)便著有《书品》,将汉代至齐梁年间书法家一百二十三人,分成上中下三品。清代吴熙载在《书概》中说得也比较精到:“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总之曰如其人而已。”又说:“书可观识,笔法字体,彼此取舍各殊,观之,高下存焉矣。”绘画亦是如此,南朝谢赫在《古画品录》中就提出“夫画品者,盖众画之优劣也。图绘者,莫不明劝戒,著升沉,千载凄寥,披图可览。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而自古及今,各善一节。”(《汉魏六朝书画论》,潘运告编著,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年4月,p301)也就在这一时期,南朝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姚最在谢赫的基础上也完成了绘画品评的重要论文《续画品》。姚最认为,书画鉴赏是一件很困难的是事。他说:“丹青妙极,未易言尽。”(《汉魏六朝书画论》,潘运告编著,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年4月,p322)藏,主要是指收藏、保护等,也指流转、著录等。徐邦达先生在《古书画鉴定概论》“前言”中就说:“对传世的历代书画进行鉴别,目的在于有利于对那些艺术品收集、整理、保护、研究,使它更好地古为今用。”(《徐邦达集》一,故宫博物院编,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10月,p9)流转,是指书画作品的流传收藏过程。著录是指收藏者记录自己的收藏品和作者曾经过眼的书画作品情况。谢稚柳先生在谈到著录对于书画鉴别的重要作用时说:“著录对于鉴别,虽是间接而不是直接的,然而,仍然起信任作用,而且对加强书画的地位,具有很大的威力,它足以引人入胜或者到迷信的地步。”(《中国古代书画研究十论》,谢稚柳著,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05月,p4)
1500年前,南朝文艺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中说:“魏氏以夜严为怪石,宋克以燕砾为宝珠。文情难鉴,谁曰易分?”(《文心雕龙》,梁刘勰著,韩泉欣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01年。)中国书画真伪的鉴定,一直是困绕世界的难题。虽然历朝历代有一些书画著录和文献记载,但毕竟元代以前书画真迹、实物遗存相当少,难以回复当时的状态。加上中国书画艺术品流落在世界各地的分散性和损毁相当严重,即便很多学者下大力气在世界各地进行搜寻、统计和研究,也由于这门学科的复杂性和博大精深,故难以建构严谨、系统而有序的美术史真时空。历朝历代浩如烟海的书画作品、仿品、摹本和中国书画师承传统的自律性因素为书画真伪的鉴定增大了难度,这就要求我们以科学的方法建构中国书画艺术的文化基因图序。鉴于中国书画艺术是包容人文精神的复杂胎体,只是尽可能去建立中国书画艺术的真伪鉴定体系和图示坐标参照体系。一件艺术品的容量的确要比人们想像的复杂得多,中国书画亦是如此。从技术层面上看,中国书画所包含的要素有材料(包括绢、纸、笔、墨、砚、颜料等)、技法(历朝历代创立的书画表现技巧和规范等)、装裱(不同时期、各个地区的装裱样式、所用材料等)、主题内容(中国画外在形式上的题材、款记、印鉴、跋文等)等。这些是鉴定中国书画必须首先掌握的内容,作品背后所包含的主体个性、人文、历史等要素则是鉴定中国书画的最难之处。
徐邦达先生在《古书画鉴定概论》中,将书画鉴别分成主要和次要两个方面:一、书画本身,是主要的;二、本人的款题和他人的题跋;三、本人的印章和鉴藏者的印章;四、所用的纸、绢、绫以及幅面格式、装潢形制等。(《徐邦达集》一,故宫博物院编,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10月,p19)本人的印章和鉴藏者的印章,是书画鉴定中重要的一环。篆刻印章在中国是一种别致的传统艺术,有三千余年的历史。篆刻,又称 “玺印”、“印”或“印章”等,这些称呼都因时而异。早在殷商时代,人们就用刀在龟甲兽骨上刻“字”(即我们称呼的“甲骨文”)。这些文字具有较高的刻制水平,刀法雄浑,线条奔放。在春秋战国至秦以前,篆刻印章称为“玺”。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规定“玺”为天子专用,大臣以下和民间私人用印统称“印”。这就形成了帝王用印称“玺”或“宝”,官印称“印”,将军用印称“章”,私人用印称“印信”的传统习惯。鉴藏印或称收藏印,一般是指书画收藏、碑版收藏或古籍善本收藏所用之印,也区别于一般的书画钤印所用之单纯名章和闲章,多半体现收藏者的鉴藏方法、习惯或爱好、志趣等。书画钤印用于收藏,据唐代张彦远所说,始于东晋。目前所见最早的鉴藏钤印是北京图书馆收藏的南北朝写本《杂阿毗昙心论》卷中所钤“永兴郡印”朱文方形官印。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叙自古跋尾押署”中说:“前代御府,自晋、宋至周、隋、收聚图画,皆未行印记,但备列当时鉴识艺人押署。······开元中,玄宗购求天下图书,亦命当时鉴识人押署跋尾。”(《历代名画记》,唐代张彦远著,人民美术出版社,1964年5月,p37-41)按照徐邦达先生的说法,我们现在所见到的鉴藏印是从唐代开始的。主要是唐代以前的真迹我们现在很难见到,大多已经失传或毁失,也或后代摹本。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卷三著录有“张氏永保”(唐代鄂州司马张怀龢与其弟盛王府司马张怀环所用“张氏永保”方印)、“永存珍保”、“永存珍秘”、“彭城侯书画记”等印记。鉴藏印有官家也有私人用印,官家如皇家内府,也称“御府”。如唐代见有“贞观”;五代有“集贤院御书印”、“建业文房之印”、“内合同印”等;北宋徽宗有一套鉴藏印,分别钤于书画上的固定位置,共七枚玺印:“御书”葫芦印、双龙方印和圆印、“宣和”方印、“宣龢”方印、“政和”方印、“政龢”方印、“大观”方印、“内府图书之印”大方印。又如清代乾隆皇帝也好收藏,鉴藏印数量甚多,如乾隆有八玺:“乾隆御览之宝”椭圆朱文印、“乾隆鉴赏”正圆白文印、“石渠宝笈”长方朱文印、“宜子孙”方形白文印、“三希堂精鉴玺”长方朱文印、“石渠定鉴”圆朱文印、“宝笈重编”方形白文印、“乾清宫精鉴玺”。私人鉴藏印则比较多,多根据个人自己的兴趣爱好钤印。如唐代有“世南”印;北宋有“佩六相印之裔”、“墨豪”等。明代书画收藏大家项元汴,收藏印颇多。有“项元汴印”、“子京”、“墨林”、 “天籁阁”、“寄傲”、“净因庵主”、“李项氏世家宝玩”、“项子京家珍藏”、“项墨林父秘定之印”、“神品”、“密”、“子孙永保”、“神游心常”、“子孙世昌”、“桃花源里人家”等等。
书画鉴藏印的作用正如徐邦达先生所说:“书画上作者和收藏者钤用印章,是作为徵信之用的,因此也和题识一样,可以依靠它来辨真伪、断时代。”(《徐邦达集》一,故宫博物院编,紫禁城出版社,2005年10月,p38)对于书画鉴藏印,我们主要从印章的各种印文、印形、印质、印色等方面加以比较和鉴别。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和鉴别体系,既要有科学的手段,也要有经验的积累。
上海博物馆研究员、国家鉴定委员会委员 钟银兰
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品鉴赏与保护专业讲师 何 鸿
戊子年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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