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的魅力——高大钢的抽象之路

贾方舟(著名美术批评家)

(摘自《人民日报》2003年6月12日第20版文化观察)

    每一位艺术家在走向成熟的过程中都会有一个相似的经历：由于种种不确定因素而难以辨明方向，面对多种可能性而难以抉择，因找不到适合于自己的语言方式而左冲右突……而这个必经过程一旦成为过去，一切都会变得明朗起来。高大钢同样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并且从这个过程中走了出来。

    高大钢是一位对自然、对自身所处的生存环境十分敏感的艺术家。在十多年的艺术探索中，他一直在努力表达着他对自然、对生存的种种体验。因此，他的作品大多带着浓厚的个人经验的性质。在自然与社会、外在感悟与内心体验等多种层面上表达着自我，并且画出不少优秀之作。

    1999年对于高大钢来说是重要的一年。因为正是在这一年，他在艺术语言的探索中有了突破性进展。突破性进展的标志，一是在语言形态上发生了根本转折—从过去的具象和半抽象进入纯抽象状态；二是在抽象领域中确立了自己的语言系统。这两个进展在他个人的艺术历程中均不同凡响。

    在1999年之前，高大钢的作品虽然带着明显的表现主义倾向，但仍然是在一般意义上的表达，并没有在语言层面上显现出自己的特色，更没有形成自己的语言系统。因此可以说，这个阶段的探索还停留在个性化的层面之外。我们对他这一时期的作品，也只能从“表达了什么”的意义上加以讨论，而难以在本体的意义上来确认它们的语言特征。

    1999年，高大钢在艺术上的突破性进展首先出现在他的《涟漪》和《万山系列》之中，之后，又在《可能的重物》系列作品中得以完成。事实上，早在1998年的《兆》这一作品中，已经暗示出这一发展倾向，但由于这一作品在他同时期的作品中显得很孤立，我们无法解释其出现的因由。因此，《涟漪》就成为预示这一进展的最早作品。

    在《涟漪》中，高大钢通过不断扩散的“水纹”，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视觉因素—即在“涟漪”的“一波”与“另一波”之间出现的“边缘痕迹”。那些有规律地变化着的长长短短的“波状线”，如同乐谱中的小节线，既是对乐段的连接，也是分割。正是这些处在“波”与“波”之间的“边界线”，在视觉上构成了波动的节奏。在《万山系列》中，高大钢进一步看到这种“波动的节奏”在空间中的宏观展示，山在重重叠叠地向纵深空间的延伸中，同样在其边缘部分显现为一种“又分割又连接”关系。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山”本身，而是“山”与“山”之间形成的“空间节奏”—一种形式关系：从这“一重”到另“一重”的过渡，从这一“界域”到另一“界域”的切换，这种既分割又连接的关系，正是通过“一重”与另“一重”之间的“界线”完成的。也正是在对这种自然形式的感悟中，画家意识到“边缘”与“界线”的意义与魅力。而对“边缘线”的关注，也就是对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的关注。因为正是这种“边缘衔接”，使相互之间的“关系”成为事实。

    在《可能的重物》系列作品中，高大钢将其从自然中获得的启示进一步发展成一种纯属于自己的抽象语言系统。在这里，所有通往“形象”的想象性道路被切断，画面被纯粹抽象化为一些不同形状的色块与色块之间的衔接关系。从这种“衔接关系”中，我们似可解读这些作品生成的全部秘密。色块与色块在集结、组合、碰撞、挤压中所形成的关系，既是相互间的沟通、连缀，也是冲突中的对峙。在不同的作品中，它们显现为不同的效果：时而象大陆板块之间的漂移与重组，时而象重金属间的高温焊接，时而又象是被粘合、被缝缀在一起。它们在组接过程中凸显出的“缝隙”与“痕迹”，既是一种独特的语言状态，也是对不同事物之间多重关系的一种象征性的描述。也正是这种“边缘”与“边缘”的衔接，使它们处在一种“关系”之中，使各个“不同”之间，由于边界的沟通，从而获得了一种“同一性”。

    因此，《可能的重物》系列作品不仅标志着高大钢向纯抽象领域的迈进，更标志了他个性化语言系统的确立和艺术上的成熟。

    与这种抽象的语言系统平行发展的还有他一贯以自然为主题的风景。这显然是他不肯放弃的另一个领域。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在艺术上的成熟，正是通过对自然生命的领悟实现的。走向抽象，不能阻断通往感性的渠道。因为，抽象艺术从不是一种纯形式的摆弄，而是在感性基础上的一种精神升华。不断返回到感性世界，不仅是对具象艺术的坚守，也是提升抽象艺术不可缺少的重要环节。

    抽象艺术的创始人之一马列维奇曾说：“向完全抽象或非具象世界进军是二十世纪艺术的最大成就之一，同时也是最有胆识的成就”。因为，正如A·波里布尼说：“抽象画家就像敢于把自己发射到黑暗太空的宇航员。他们的领地是行星黑暗无光的那一面边，他们标点出看不见的星球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它才是最有胆识的成就。抽象艺术在中国不过十多年的历史，不要说在大众读者群中，就是在专业圈子里，能够真正理解抽象艺术的也不是很多。因此，能坚持在这一领域不断探索并取得成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尤其看重高大钢在抽象领域的探索。相信他在这一领域还会不断有新的成果出现。

      2003.3于北京上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