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洵_童年(图)

刘 洵_童年(图)

刘 洵_童年(图)

时间:2008-07-02 15:34:17 来源:卓克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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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刘洵
 一

  上个世纪80年代以前,在川西高原小城甘孜,无论是最高行政机构还是卫生院,村小都是由一溜青灰瓦顶下木结构的平房组成,集办公住宿于一体。四周是厚厚的暖色调土墙围成院子。院内有水井、石砌的花台、草坪和白杨树。每个院里几乎都有几株罂粟,夏季如火焰般沉沉的燃烧,加上绚烂的太阳花。入冬之后,这些茂盛的植物连根须都难以辨认了,只剩银灰色的杨树密织在小院的上空。

  我第一次走进这院子便被那舒缓倦怠的气氛迷住了,仿佛回到童年居住的馨园,回到川音无声的琴房和废弃的花园。在小院尽头,走到分配给我的房间,关上门,里屋有盘旋的木梯可以上二楼,也是内外两室。相对于明亮的窗外,红灰色的地板和楼梯扶手被幽暗的光线笼罩着。我觉得这住房似乎与我前世有缘,每个角落都有提供冥想的细节,心又会到遥远的过去。

  二

  成都南门郊外的馨园在我出生以前便是音专的教工宿舍。馨园是旧时代一位市长的公馆。我从生下来到念完大学都住在这院子里。所以现在还常梦着回去转悠,甚至把多年以后的人与事也胡乱与它搅在一起。或者在别处的生活里,某一角、某一个房间里的某一瞬间找到了属于那灰色院子的记忆,于是神思恍惚……

  院门倒是不大,厚沉沉的实木做成,黑色的油漆都以脱落。进门后两边有对称的建筑,房顶像公园的亭子,但下面是青灰色的墙体和狭小的门窗。都住了人,又不能进去玩耍,儿时的我觉得有些受骗上当。正对院门一排青灰色的二层老式楼房。底层正中漆黑的通道通向中院,因为楼房前面是公用的走廊,进去才是两间居室,所以贯穿楼房的通道就不算短了,这通道时常是对别人实施恶作剧和自己吓自己的场所。走出通道迎面是一幅巨大的灰色西式楼房,应该是昔日主人的住处了。可能是离通道口较近的缘固,想看看楼上的窗户就得大幅仰视才行。楼房左右都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三合土路通向较为宽敞的后院。路道在延伸的过程中不断分出岔道指向旁边的住屋,路以外是微微凹下去的结满苔藓的泥地和花木。

  后院右边尽头处另有不太显眼的小巷,转而又成独立的小天地,要进入各居室都得走上三四级台阶。刻意制造的粗质地暖灰色石级与浅色的石铺地面构成明亮的浅色块。与布满苔藓和树叶的泥地以及精致的排水沟漕互为映衬。建筑的外型尽量简化,以直线为主,色调统一。而内部结构显得繁琐,让人无法一目了然。昔日主人的性格可能是喜好简洁无华但又十分注重私秘性的类型吧?

  像这种在主通道上容易被忽略的“三家村”、“四家村”,馨园内还有两三处,拐弯抹角进去后深沉的寂静,加上那些怕吵闹、面色苍白的女主人们严肃的目光,让童年的我满腹狐疑,就像我第一次踯躅于甘孜城迷宫式的老城区,低垂的灰色苍穹下鳞次节比的建筑群呈现粉尘般明亮的暖色,路面洁净如洗,间或出现的人影瞬间又消失在房前坡后。我吃力的打听有关“活鬼”上午事情,但毫无结果,远处那些窗帘背后的目光令我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而漂浮。

  刚儿是我童年最亲近的伙伴。他的家就在后院那偏僻小巷的尽头,我们常在这里玩耍,他母亲和姐姐不在家时也可以走上石级到屋里捣乱。小英学着他母亲的架势常在石级上对我们发布命令和训斥,对这般聪慧、漂亮又年长几岁的女孩,童年的我总是畏首畏尾的。转眼到了特定年龄,刚儿开始学拉大提琴了,他母亲的目光变得更加厉害。

  钢儿的母亲与院里的许多主妇一样都是旧时代的千金小姐,是革命的对象。幸好无产阶级还是需要艺术的,所以他们没有立即被专政被流放。从新中国成立到文化大革命前这十多年,馨园成了独具特殊意义的新旧时代交替的延缓地带。新政府让这些没落族群或至少与之有各种瓜葛的灰色群体以公有制的形式集中住进探马原来的住所。他们虽已投身革命队伍,但昔日的秉性却难以根除,如喜静、洁癖、独处、享乐伴合着情绪化的艺术天赋在这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弥散,与屋外结满几十年苔藓的幽暗泥土和满是漏痕的西式屋顶黏合成某种荒诞、凄然和雅致的意象,这意象是上个时代偶然折射过来的幻影,因注定会彻底消失而弥足珍贵。

  在馨园进门那排青灰色楼房的左边,住着深居间出的穆志清老先生与他的正房太太,穆老年轻是在宫里为慈禧太后奏乐,算是中国黑管界的前辈人物了。出门总有人搀扶的形象我还记得。他的二房太太,一位戴眼镜的瘦弱妇人和他儿子住在进门左手的“亭子间”里,在老先生住房的斜对面这瘦小个子的男孩极少与院内其他孩子来往,较沉默,也戴着眼镜,四方脸,挺书生气的。着装十分朴素,所以绝对属于被忽略的那种类型。

  院子的大门对直向里观看,透过那段幽暗的通道,视觉的焦点必然会锁定在主楼正中那户人家。屋里几株芭蕉树十分醒目,迈上石级进入住房前有一块平台供人休闲。户主是作曲系主任刘先生及夫人女儿和一大群猫,那年月饲养宠物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何况是一大群猫啊!刘先生和他满脸雀斑的女儿形体瘦小,眼睛呈淡淡的赭色。他们似乎不太喜欢明亮的光线,特可能惧怕吵闹,居室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室内人均面积十分有限,又没有卫生间,人畜混居的景观和丰富的气味给童年的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每到春天的夜晚,这些可爱的精灵在馨园四周的墙上屋顶发出凄厉的呼唤,做为对歌唱家丁先生狗叫式练声法的绝佳回应。
那个主流话语一统天下的年代,人的个性展示就意味着被清除的危险。在最后审判的前夕,在馨园这个特殊空间里,人们发自本能的,从血液里传承的个性展示与古老宅院编织成的故事,在我以前的记忆里不断发酵、扩散,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就在中院主楼的左边,有一处十分别致的阁楼,顺着地面浅灰色的露天石级,至少要上到一米多的高度,拐两三道弯,进入一扇狭窄的木门。进门后,依然是坡度很陡的木梯,只是两边有了玻璃窗的保护,像在童话故事的小房间里。经过再次旋转才能到二楼,再走过一段有精致木雕围栏的露天通道,才算来到房主居室的门外。我也是瞅着楼下的木门忘了关时偷偷串上去玩玩。建筑的意图既有安全的需要,更秀出几分嬉戏和对生活的细致把玩。我总觉得这是昔日千金小姐的闺房了。现如今居住着一位蓄日本小胡子略显颓废的小提琴教师和他学声乐的漂亮妻子。响亮的琴声由阁楼向四处散开,日复一日,记得他们的幼女很早就开始学拉琴了,唉,这样的环境不出大师,也一定是天才啊!

  我的童年是在各种练琴声中度过的,对音乐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加上从孩提时代起就被某中不可救药的感伤心绪所困绕的特质更是离不开音乐的浸润。如果打小学习音乐而不是绘画,我的人生经理是否会重新书写呢?

   三

  对古典吉它的练习我是付出了极大热情和努力的,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村镇,一曲《阿尔汉不拉宫的回忆》我不知深情演奏过多少次。在80年代的雪域高原,当人们把吉它更多视为一种打击乐器的时候,我那两手算得上神技了。我在甘孜的第二次婚姻,就与吉它有直接关系。我蓄意准备的一曲尚未奏完,她已决定留下了。冬季实在很长,夜晚的温度可以降到零下20度。刚到甘孜的那些时候享受孤独便意味着承受毁灭。因为自小没有劈柴生活的经验,两三次失败便彻底放弃了。室内没有火,在当地人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怕冷干脆在床上蜷缩着不吃不喝,终于对藏族人民为何要歌唱太阳有了切肤的感受。从老婆烹制的一块羊腿结束了我在甘孜的单身生活。我一生都没有被任何食物如此打动过,这块冻得有点透明的羊腿永远悬浮在我的记忆中了。

  甘孜城周围的每座雪山都有一个美丽的神话,甘孜老城的每一条巷道都流传着奇异的故事。

  我的邻居益西降措是一位藏传佛教的和尚,年逾60,性格幽默而和善,对甘孜县的人文典故也颇有了解,算是我们这个小院的中心人物吧。他隔壁住着年轻女子达瓦长于舞蹈,长得挺好看的,终日里不停做家务。小院的人都互相照顾,常在院里的石磴上谈天说地,分不清那是上班开会那是饭后闲聊了。

  阿冲为儿子的病十分焦虑,向益西降措讨教办法,老和尚实在有点犹豫:是取达瓦的一根头发埋在繁华路口呢,还是在她鞋底涂一些石灰粉以观察她半夜的行踪。两位汉子的研究是认真而严肃的。关于达瓦的“活鬼”身份我在其它乡亲们那里都得到了确认,像这样的家族甘孜还有几户,就是说在很早很早以前这些家族的后代里凡是女孩儿便肯定是“鬼”,男孩则不是。人们以口授心记的方式对这些家族不断认定。偏偏我见过的两三位,样子都很不错的,唉,要让鬼缠上该很幸运吧!

 倒是我更像孤魂野鬼似的在僻静的小巷或孔萨土司的官寨遗址晃悠。要么连续两个月从天亮到天黑呆立于窗前,引起乡亲们极大的恐慌和议论,事实上我是在画远处有墓碑的山梁。

  四

  这些日子里我画了许多静物画,我觉得在室内研究静物对确定自己的绘画语言有极大好处。事实正是如此,《秋海棠》初步实现了用几何形式将对象作如意安排的愿望,叶的平面分染希望达到既保持油画的粘度感,实质上又承载着某种中国的传统精神。体会到控制用色的妙处,花上的绿和叶上的红,如何以平均方式向自身过度又不失光和体的感受。《阿布扎布花》花心内的小亮点通过数次提亮罩掉的过程,产生暗自闪烁的效果,生命的诡异!当然一定是有节制的诡异,在特定框架内作一翻突破我觉得令人兴奋。

  我把油画作为一种更为方便表现更强的绘画材料,一种目前世界上“进化”相对完善的颜料。我并不痴迷于它在历史中产生过的效果,我相信它可以产生另外一些合乎我需要的效果,必须对现成的油画颜料进行重制以增加流动性和透明感,便于勾画线条,同时越来越痴迷于一种微妙复杂又充满理性控制的色彩织体,因而在每幅画动笔前必须经过周密思考后配制若干支只用于此画的特殊灰色,因为人的情绪是脆弱和易变的,在长达几个月制作同一幅画的时间里,对各种灰色会随情绪光线季节的不同发生不一样的感应,这就必须靠既定的灰色进行限制。画到最后往往用点的方法,这样可以在用色的区域上更好的配合即定的形式变化,达到精准的目的,就如修拉用点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几何状的准确,并非完全是为取得闪烁的色彩效果,只不过我是将密集的点最后化成片,我始终不希望在画完成后出现某种方法的痕迹。

  我在文化馆的工作是每晚的吉他伴奏,几乎是一种麻木的机运动,台下常有流血冲突,我们只要留心那些飞舞的空酒瓶就是了。一位风流倜傥的康巴汉子,迈出舞厅三步之遥,被14岁的少年偷袭成功,长剑刺穿了壮实的身体,这汉子喃喃叹息:“冤枉”,直到死去。按照神的意思,他应该被水葬,一颗英俊的头颅让朋友抛向河心。生命轮回、四季更叠在这些区域焕发出短暂而耀眼的光芒。

  五

  窗外的罂粟花又在沉沉燃烧,预示着她们将死去,根须亦将化为粉末。在无花的季节里,粉艳的紫金花树常出现在我梦里。缤纷落英般的丰资在梦里却变得轻如薄纱,淡淡的色泽几乎被清冷的天空融化。

  可能是昔日院子主人的偏爱吧,馨园大门外一做一右种植了两株紫金花树。院内也有几株,我家里屋外那株尤其壮实,是儿童们理想的攀爬对象,乳白色的树干被折磨得油光亮滑。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空间对土地的占有意识开始觉醒,临时搭建的杂物棚、厨房取代了从前的桑树林、芭蕉树和万年青更花木的空间,一律用红色砖石砌成的附加建筑群体加上燃烬的蜂窝煤摆满过道拐角和屋檐下,馨园的住户们也加入了时代的变迁,不过,紫金花树依然年年开放。

  说到浪漫热情、温文尔雅这些人类的好品质,细想起来,生活里有些本质上严肃冷峻、桀骜不训的人,可能出于生存或职业的需要吸纳一些热情的处世方法。而另一人类则是与生俱来的,温婉雅致的生活就像每时每刻的呼吸一样自然,在援助他人的行为中自得其乐。我的绘画启蒙朱宝勇先生属于后者,珍爱生命的每时每刻,其超然的人生态度深深沉潜于我的生命流程。

  在一个风和日暖的下午,朱为院里的小胡子提琴家作素描肖像的过程深深打动了我。其实我差不多快小学毕业了,正盼着有人指点自己的绘画。

  朱欣然允诺了家人的请求。

  我时常就在他家里作素描写生,室内充满了温馨的“小姿”情调,用具和饰品记录着他以歌唱家身份出国访问的经历。那些时日的训练对我以后把握线条的变化、色调细腻的转换意义重大。当时的朱以负盛名,绘画方面的才能却鲜为人知,对我的辅导是有以邻里的感情和对艺术本身的热诚为动力,从不收取报酬的,今天听了实属天方夜谭了。

  记忆还十分的鲜活——朱指触画稿的轻盈姿态,以及略微女性化的表达方式犹在昨日……然而富于戏剧性的是对我少年时代影响甚大的另一位居住在馨园的艺术家吕琳,
性格是如此的自负极端,让常人难以接近,因为他的夫人与我母亲关系亲密,待我如同己出,给我提供了机会与吕老没大没小的混在一块儿。

  在馨园居住的十多年里,是吕老一生最落泊的日子。才华横溢而不知天高地厚是1957年“倒霉”的那批中国文人的普遍情况。

  吕老是受苦人出生,参加革命几十年艰苦奋斗,随着革命的成功,凭个人极高的艺术天赋,四周充满了鲜花和掌声。正是当今天下,舍我其谁!孰料天意弄人,眨眼的工夫官场失意,家庭离散。此时的吕老已是万念俱灰了吧。我不清楚他是怎样和我陈姨认识、结婚的,不过就现代语境而言,一厢是正当落魄的臭文人,一厢是漂亮单纯正值芳龄的音乐教师,谈婚论嫁,实在是匪夷所思。那几年可能是吕老一生最安静的日子,功名利禄,过眼云烟啊!
我第一次见到吕的画作是一幅巨大的“金猴奋起千均棒”的漫画作品,我们一家人是最初的观众,都为其卓越的艺术才能折服。吕老脸上也焕发出紫红的光芒,蛰伏数年,他再也抑制不了天才的激情,他要用千均棒横扫害他、压他、整他的小人、王八蛋!妈啦个屁的!我诧意的看见吕老铜铃般的大眼炯炯有神,呀!原来和我一样也骂脏话嘛,只不过我不当着大人的面骂就是了。从此和吕老十分的亲近起来。

  对我儿时的绘画作品吕老除嘲讽几句后很难在这一话题上坚持下去,我也就习以为常了。当时不懂,像他这类我行我素的天才,是不可能循序渐进作小儿科式的辅导的。

  冬天,吕老唯一能做的就是与蜂窝煤炉子呆在一块,拼命抽叶子烟、拼命咳嗽、拼命的咒骂,天才的自负和极端似乎只有通过咒骂的方式来宣泄,在粗俗的口淫里也不乏艺术的真知灼见。对中国古代墓穴的壁画和明青木版插图的鉴赏,对林风眠的赞誉……。只是多年以后我才有所领悟,多年后更领悟了吕老的孤独,有一个我这样的无知的听众总比没有强啊。文革后期,他似乎减少了咒骂的频率,如许多中国文人那样把目光转向传统书画。是不是笔墨和宣纸的触摸和润延感觉可以舒缓胸中的怨气呢?当然吕老是能力过人的,可以用毛笔直接在生宣纸上对真人做白描写生。画前苦思良久,行准神似。我家里至今还珍藏着吕老后期的一幅紫竹林中的观音像,笔墨娴熟练达、色淡雅,只是那观音菩萨略施粉黛,春意盈然,似乎在告慰众生:时代不同了,要及时行乐啊!
 
  吕老是率真的,没有故作深沉,吕老又是精明的,“大苦”之后向往幸福生活的愿望化为巨大动力,将品牌锁定在熊猫身上,那还是国内艺术市场刚刚解冻初期,吕老的熊猫已畅销东南亚,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终于过上好日子,常年居住在星级酒店。人活在世上,都应该如愿以偿。

  六

  我第一次到甘孜,就特别想看阴天的云层,清晰而安静,万古如斯,远山近数,在高原阴天柔和而明亮的光照下,万物内在的秩序再明显不过了,这秩序使人类文化的河流得以延续。我深信许多永恒的艺术形式是直接受到这种秩序的启发而产生的……

  甘孜冬天的早上,是最容易怀念和被怀念牵挂的时候,细如丝网的杨树梢被寒冷凝固在清冽的天空。我推开窗户看见远处的冻土、圆形的树冠和大尾巴狗就好似回到北方老家、回到父亲的故事里。当我离开家乡、真正意义上像个男人独立生活的时候,才了解到父亲的存在对我是多么重要。为实现自己的艺术理想,父亲从未有片刻的停顿,在特定的时代,在话剧这一特定的领域里,他做到了辉煌。我在边缘地区生活的这几年,有大量的书籍是父亲读过了再寄到我手里,从普鲁斯特到高行健,从福柯到萨义德,对当代文化资讯充满了与职业无关的兴趣。

  其实我从未回过北方老家。记得曾经有好些年,父亲每晚上会在我床边讲一个不同的故事。其中有些是关于北方农村的。父亲是话剧编导,讲述当然是生动而富有感染力的,父亲生在北方农村,不过从小跟我爷爷东奔西走,以后选择了话剧为职业,也是浪漫的天性使然吧。他的故事背景大都是河流旷野,旧时代的大街小巷以及社会底层人士的奋斗传奇。既有听来忍俊不禁的细节,也有笑过之后的苦涩情感,待我稍大一点《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还有鲁迅的《故事新编》,《安徒生童话》也都是边念边加上他自己的表达方式说给我听的,直到后来识了字,有能力阅读了,这一浩瀚的工程才结束。母亲是云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从小生活在一个循规蹈矩的旧式家庭。性格理性而严谨,只要发现我骂了脏话,哪怕就一个字,定会有一顿饱打,为了防止父亲保护,我往往被拖进女厕所教育。除此以外都是疼爱有加的,常翻译一些先秦时期的故事给我听。

  馨园进门左边靠墙有两棵大树时至今日我都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树了,四季的变化对它们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在秋天起风的时候,树叶被风吹动浅灰色的另一面展现了出来,向着同一方向不停的晃动,有节奏的响声整个院里都能听见,年复一年,只要这声音响起的时候,母亲就要考虑添衣服加被子之类的了。那些年我每个月都会莫名其妙的发一次高烧,半夜里胡言乱语,四周的人和物都飘得很远很远的,就是白天也会真切的看见身着古装的人物在墙上来回走动。我倒是庆幸因此可以不去幼儿园或小学了,可以躺在床上等幻影的出现。可以凭风的声音想象院子里渺无人影,在馨园的每个角落的地上都能拾到大树上腐败的纤维、枯叶和蜂巢的残片。

  父亲的生活可没有这般悠闲,每天骑自行车穿行于城南和城西,只要一过下午六点,母亲便差我去校门口拨3897,于是电话那端看门老头儿嚎叫又在剧团里来回荡漾。爷爷和奶奶打我记事起没一天不吵架的,矛盾一升级准找儿子评理。父亲和前妻还有三个女儿,老大和老三的逆反性格比我好不了多少,让父亲费了许多神,格外劳神!记得我还在念中学的时候,便已无法抑制的要去实现自己的流浪生活,一个人来到幻想中的原始森林。因为厚厚的积雪,森林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黑色的,摄人心魄的静谧和怪异的风声,我在伐木工人的工棚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与外界毫无联系。大概是母亲谨慎的遗传基因开始生效,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终于回到成都。对家里的恐慌十分不解。不过家里倒是随时担忧着我的突发奇想。多年后当我决定去“天边外”过另一种生活,我看到了他们更多的无奈和牵挂。那时我大学毕业回到成都与高中同学结了婚,经父亲的努力,在市歌舞团找了一份工作,一切才刚刚开始。

  二姐和三姐很早就显示绘画方面的天赋,尤其是三姐,有一幅苏联少女卓娅的雕像写生,那种细腻的风格与她表面粗率的性格相去甚远,当时也没见过那样画素描的,我从美院毕业以后才发现那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风格,还有那些雕塑作品!

  三姐是绝对的理想主义,小学还没毕业就把自己奉献给“广阔天地”,家人的劝阻被视为落后。到农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生产队长偷队里麦子的行为给以当面斥责,这就意味着理想的破灭,因为事件的后果是他无法预料和承受的,于是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父亲开始了从成都到犍为无休止的循环旅程,在以后的若干年里关于调动,关于工作,关于情绪像一把达摩克里斯剑悬挂在父亲的头上,成为家庭的主要话题。当一切开始转好,三姐再次为理想同一位鞋匠结了婚,并为这次的婚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父亲在得知这一消息的瞬间,像被重击后茫然不知所措,有那么一瞬间的失声恸哭。

  七

  “我所有的作品,不过是一座座的墓碑”。相对于那些关于革命、战争、关于人民和法西斯的具体解说,肖斯塔科维奇对自己作品的这句话或许更接近本质,对于种种遭遇的思考,仅凭“战争的苦难”这几个字是难以概括的,除了“同构异态”“签名动机”以及后期对“12音”技术的植入这些“语言规则”外,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一种独特的声音,它包含着一点点柔情和希望,惊恐和自嘲以及无可奈何,汇聚成巨大的震惊……

  我开始对笼罩画面的“非光源性”深浅交替感兴趣。可以更有效突出深浅的结构次序,同时暗示着另一力量的存在,从技术上讲达成这样效果最直接的方法是画好细节后再作整体意图上的薄色罩染,但为了度的控制,我宁愿在塑造细节时便始终加入这种深浅意图,以便随时把握过分与否,这需要画开始前作详细策划安排,克服一切帅性冲动和临时效果的诱惑,以始终如一的意图和毅力用细碎的笔触具体的刻画一遍接一遍盖上画的“皮肤”直到最后才能出现设定效果。内在的次序从表面的细节中渗透出来,意图隐于画后。肌理是架上绘画重要的语言,我从不事先随意制造肌理,也不在画结束前帅性的“量笔”,我的肌理(包括最细微的只隐隐感到的)都希望是绘制过程中服从于秩序而“硬画”的。

  在油画既定的概念当中,暗部是要避免参入白色的。

  按我个人的情趣,希望把深浅(包括)冷暖的对比尽量减弱,直至难以察觉但可以凭心感受是我的理想,提供冥想的状态该是幽幽的吧,我近来画暗部都加入了白色,或者惧怕太深对比过强习惯用白色薄染,特别要想让繁复的树枝或肌理服从于非光源的深浅变化时。这种变化我期望是极度柔和的,是通过一层又一层在同一区域施加同一意念逐步达成的,不能轻易看见只能感受到,接近完成的同时画面越显干净,或者说敏感,增减细微的笔触都能轻易被发现。一种被风吹过的“质感”平整而易感,但决非光滑油亮,最后都变成一种痕迹,将被蚀掉的痕迹。一种隐密的难以言喻的快感支配下努力实现并非在任何环境任何心情任何光线下都能见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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