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鉴画记

《江山雪霁图》局部 





    《江山雪霁图》仇远题跋近日，应日本外事部门的邀请，上海收藏协会会长吴少华、我和鉴定同行徐晓岭三人赴日本北海道对一幅唐代王维的画作进行了鉴定。这幅王维的《江山雪霁图》纵25厘米，横405厘米，旧装裱，本卷织锦包首隔水风纹绫本，拖尾纸本。包首签条题为：“王右丞雪景山水神品，竹垞题签”。

　　王维（699~759），字摩诘，盛唐时期著名诗人，官至尚书右丞，原籍祁（今山西祁县），迁至蒲州（今山西永济），崇信佛教，晚年居于蓝田辋川别墅。擅画山水，其名作《辋川图》即为后者。传为他的《雪溪图》及《济南伏生像》都非真迹。苏轼评价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维是唐代山水田园派的代表。其诗、画成就都很高，与孟浩然合称“王孟”，晚年无心仕途，专诚奉佛，故后世人称其为“诗佛”。

　　据史料考证，仅用墨色来描绘山水始于王维。王维通晓佛学，有淡泊而丰富的内心世界，可他原先并不完全这样。王维21岁时中进士，起初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屡被提升。自30岁时夫人去世后，参佛而不续弦；55岁时，安禄山攻破京城，他被安禄山囚禁。安禄山要他做官，遭拒绝，但唐玄宗回都后，他们被降罪而囚禁。后来经其弟和友人的多方营救，才幸免一死，从此隐退参佛，留下“一生多少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消”的诗句。

　　王维隐居后全心地投入绘画艺术实践。据史料考证，王维的画有两种面貌，一种源自李思训父子，但“原有簇成远树，过于朴拙，复术细巧，翻变失真”，另一种则“风标特出”，“笔力劲爽”，以破墨画成。人们称颂的是王维后一种风格，但这两种风格的原作均已失传。传为王维的《雪溪图》，据知也是宋人摹本。王维的水墨山水画的深刻的意境及其“墨”即“五色”的哲学思想的体现，与李思训、李昭道的金碧青绿山水正好成为对照，因而他被尊崇为文人画家的开山祖师。他自题诗曰“宿世谬词客，前世应画师”，可见他对自己绘画成就的自负。

　　这幅《江山雪霁图》传递出闲和雅静、古韵幽深的氛围，巍峨秀美的山峦、错落有致的苍松流露着清新淡远、古意微茫的幽远之意。线条勾摹，笔法挺劲，结构严谨。画家以细腻轻松的笔调酝酿出富有气势的轮廓，笔法灵活生动，青绿的设色清新雅丽，树丛中几株红叶摇曳多姿，生机盎然。画中两老者骑着马悠闲自得，两儿童策杖而行，透过茂密丛林隐约可见深山中几座庙宇屹立其间，显得庄严而又富于生活气息。灌木苍劲，云水缭绕，丹柯碧树，一派深冬山林佳境。

　　日本著名鉴定家、就职于泉屋博古馆、从事中国古书画鉴定的权威山中兰圣（1883～1975），在1966年的《艺术新闻》中撰文认为这幅画是真品。他根据收藏于《文徵明画系年》卷（现收藏于台湾“国立故宫博物院”的《关山积雪图》中所画人物、房屋、山头、雪景、树木，都与王维《江山雪霁图》有相似之处，而得出结论，认为《关山积雪图》是文徵明临摹这幅王维《江山雪霁图》的作品。

　　日本著名画家、鉴定家宫原柳仙（1899～1984）也评论过此画，他认为这幅作品线条飘逸，用色淡雅，人物造型准确，意境高古，文人气息醇厚，画中有诗的意境，所以判断只有王维才能画出此等境界。另加上此幅长卷上有三位著名文人画家仇远、李衎和宋濂的题跋，因此也认为此画是真迹。

　　仇远（1247～1326），元代文学家，字仁近，一字仁父，自号山村居士，58岁时，任溧阳儒学教授。仇远在宋代已有诗名，他的词风大致与北宋词人周邦彦和南宋词人姜夔相近。王维《江山雪霁图》后仇远题跋：世人皆不知有摩诘真本，故皆仿佛其行而终，失其神情不知摩诘之笔，紧劲联绵循环超忽，格调逸易，风趋电疾，意存笔画尽意在祈以神气也，昔张芝学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为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联，隔行不段，唯王子敬深明其旨，乃知书画用笔其理也……

　　李衎（1245～1320），字仲宾，号息斋道人，元朝人，黄庆元年为吏部尚书，拜集贤殿大学士，是一位既具有深厚传统功力，又注意师法自然的画家，著有《竹谱》一书。王维《江山雪霁图》后李衎题跋：六二凝险，气同云指，上天结时，风乍急集，霉霰长先，犬狂南陌，上竹醉小，池前樵径，花粘楼渔，舟玉帖舷，阵经暘谷，薄势想朔，方偏嘶马，鹰思塞蹲，鸟似为燕，念物希周，穆含毫愧，惠连吟□，余逸兴还，憶剡溪舡，息斋老人，李衎。

　　宋濂（1310～1381），字景濂，明初文学家，元顺帝曾召他为翰林院编修，他以奉养父母为由，辞不应召，修道著书。明初朱元璋称帝，宋濂就任江南儒学提举，为太子（朱标）讲经。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宋濂与刘基、高启并列为明初诗文三大家。明朝立国，朝廷礼乐制度多为宋濂所制定，朱元璋称他为“开国文臣之首”。王维《江山雪霁图》后宋濂题跋：右王摩诘雪景一卷，旧为张承旨藏，今归谢太仆，以质方壶，员峤扭若，浮玉飘琼，万里之势，丛于目下，真非腐俗，凡流江可，望而见者，金华宋濂题。

　　但经过鉴定，我们认为这幅王维《江山雪霁图》的艺术风格属于明朝特点，系明朝人伪作。首先，唐代绘画作品上有作者名款的，经考证只在传梁令瓒所作的《五星二十八宿神仙图》上见到，其余有名款的都系宋人摹本或后代添加。其次，此画虽与文徵明的《关山积雪图》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但文徵明的运笔稳重，是“细文”一路，而这幅画从风格和用笔上都可以看出是临摹文徵明的作品，把原来的名款除去，添上“太原王维”就成了王维的作品。再从落款和题跋文字上分析， “太原王维”系楷书，属颜体多宝塔风格，墨色明显与整幅画的颜色不一致。老画原有包浆，在加款的时候，不是很吸墨，渗透不佳，仔细查看略浮于表面，光泽效果略亮，从而可看出是老画后加款。维字的半边压在印章上，印泥红色不显，绢为明朝风纹细绢，且没有本人的印鉴。虽然画面上有三位著名文人画家的题跋，但他们的题跋印章颜色、笔迹一致，实为同时代的后仿，且所书文字都牵强附会，与本人文字风格差距甚远。（作者为中国收藏家协会理事、上海静安书画院院长、上海市收藏协会书画专业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