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找 陈 卡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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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7-12-19 00:00:00 来源:
名家
>寻 找 陈 卡 琳
〈中篇报告文学〉
邓 翔
夜幕降临,矗立在蓉城锦江河畔的大厦楼群,在五彩华灯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宏伟壮观,看不见那高高低低的楼群延伸至何处,看不见楼顶有多高,仿佛天上的云星就在房顶上跳动闪烁。群楼下是宽阔的大道,如注的车流,如注的人流,都披上一层迷幻色彩,街头不屈不挠的叫卖声和振撼心扉的摇滚音乐也在迷幻中穿行。这时漫步在滨江路,就会看到岷山饭店和锦江宾馆高楼下的一排排绿树间,射出一束束雪亮的光柱,于是,你就看见绿树下挂着一幅幅装裱好的,或没有装裱好的字画和地上一堆一堆琳琅的古玩玉器沿街路拖得老长老长,它们也披上一层迷幻色彩,也看不到它们的起点和延伸的终点,在那儿晃动的人头也没有起点和终点。
美国人乔治.斯诺算不得中国通,却对中国文化十分感兴趣,特别是对具有五千年历史的文化名城---成都,更感兴趣。他几乎游遍了成都市内的各处名胜古迹,南门的望江楼公园、武侯寺,北门的文殊院、昭觉寺,东门的万担山、龙泉山和石经寺,西门的杜甫草堂,温江的金马河…… 他去的时候,很少坐汽车,喜欢和成都人一样骑自行车,只不过,别人骑车是上班或者是办事,而他则是悠悠闲闲地游览。有时他为了更悠闲,干脆就扔了单车,迈开他那一双大脚,步行而去,既玩了,也锻炼了身体。真是个不苯的好办法,一举两得!乔治.斯诺除了爱游览,似乎更喜欢这个一到夜晚就分外热闹的地方,常混杂在这有字画的人堆里,很认真的看那些画。那时,就有一两个画贩子伸长了脖子,笑嘻嘻地望着这个老外,说这画是怎么怎么的好,买一幅吧。斯诺用他那倒生不熟的华语普通话,并夹杂着成都话说:“多少钱?”画贩子知道老外在问多少钱了,就表明他愿意买他的画了,也表明马上可以赚到这老外一笔钱了,于是用语言和手势开了个很高的价,斯诺似乎很大方,也相信画贩子的话,说声“OK!”就掏出钱夹来付了钱。其他的画贩子见老外的钱好赚,就一窝蜂涌上来包围了斯诺,都说自己的画如何如何的好,买一幅吧!斯诺不好拒绝别人的盛情,也被盛情所困惑,就一一买下他们的画来。斯诺是个医学教授,他常一人空手走到这里,离去时,怀里就是一大抱东西。这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怀疑:这老外想干什么呢?他,他……其实,你千万不要这样想,他绝不会做外国人在中国不受欢迎的事。他喜欢字画,特别是中国的画,仅此而已。
乔治•斯诺高大健壮,一张大脸红润润的,一伸出手臂来就见黄得油亮的绒毛……一看就知道是地道的美国人,就是这样一个美国人,喜好上了中国的画,也喜欢上了中国的姑娘,特别是成都的姑娘。他觉得成都姑娘有锦江流水那样的柔美,有春柳那样的优雅,体态娉婷;他觉得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唱歌,性格也好,令人爱怜。斯诺在成都任教三年,除了买了一大堆百分之九十是赝品的字画,还娶了个清纯的成都姑娘为妻。有熟悉他的朋友,包括我在内就对他说:“斯诺,你真了不起呀,精神、物质你都是大丰收了!“他不知我们和他在开玩笑,很认真地、很得意地扬起了手,打了个漂亮的响指,笑眯眯地吐出个英语单词:“yes!”不过,有人还是认真地告诉了斯诺,他的那些字画绝大部分是歪的。让人想不到的是,斯诺说他知道。那人说,既然你知道是赝品,怎么还要买呢?斯诺却反问说,如果不是赝品,这点钱能买到吗?那人说,这也是。斯诺说,我也知道你们的文物法,真是齐白石的,张大千的,什么吴道子的,我也不敢要。不过,我也有一两幅真的,尽管不是珍贵的文物,我还是喜欢。斯诺还说,我还有一样是真的,那就是你们的成都姑娘----我的妻子!说毕了,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来。他的妻子很漂亮,这是他很满意,常有一种骄傲感呈现在他的眉眼间。
斯诺在成都的三年任教合同期到了。这时,他找到我,说“密斯脱邓,听说你和成都的文艺界很熟悉,是吗?”
“是的。斯诺先生,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说。
“我要回国了,不知什么时候再到成都来了,想买几幅画作纪念。”斯诺用他并不熟练的华语说,“哦,对了,要成都画家画的,要,要,不是你们说的那个,那个词叫什么呢……”他拍着脑门尽力在想他想说的一个什么词。
我说:“斯诺,我们说的什么?”
“想起了,想起了!不要‘歪’的!“他终于把那个词从脑门里拍出来了。
我说:“斯诺你真了不起,连我们的成都土话,你都学会了!”我笑着说,“行啊,那,可就不是你买那些字画的价钱了!”
斯诺说:“是,那一定是的!只要我认为画好,多少钱不在乎!我夫人说了,看见成都画家的画,她就会想起家乡,想起成都!我想,我也是中国成都的女婿,满足她的愿望,就是满足我的愿望。对吗?”
我很钦佩我们成都的女子,尽管嫁了老外并不嫌生养自己的故乡,对故乡还是一往情深。我说:“尊敬的斯诺先生,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成都某某寺正在举行一个字画展览会,我带你去看看!”
“展览会?去看展览?!”
“是的,斯诺先生。在展览会上,你可以观赏各种各样的字画,如果你看中了那一幅,还可以买下来。”
“OK!OK!”斯诺一下子懂了我的意思,高兴得像个小孩似的直拍手,“密斯脱邓,那我们这就走,好吗?”
“行!”
我和斯诺坐上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向某某寺驶去。
出租车在热闹的街边停下来,一圈泛着青光的围墙,一道漆黑油亮的大门就呈现在我们的面前。这就是位于城之东有千年历史的某某古寺的外表,它太平凡了,并不让人感到特别,并不让人感到它有什么名胜的景象。然而,当我们迈进大门,那感觉就不一样了,缓步走过曲折回廊,在绕过悠悠小径,扑进你眼帘的是一派峥嵘树木,花草滴翠,让你顿感到这里的阳光美好,空气清新,斯诺“啊---啊---啊---”叫了几声,像是尽力吐出肺里储存的气体,尽量吸进这儿带有花香的空气。寺里有大大小小的殿宇和庭院,它们高低错落,相互陪衬,相互成趣,都沉浸在绿绿红红的云雾里。那沉浸在红红绿绿云雾里的一片错落有致的殿宇群中,有一座殿宇最显眼,它仿佛是众星所捧之月,巍巍然矗立在那儿,傲然的飞檐似乎也挂着几朵祥云。我们看到小径上行走的人,花树里走出来的人都向那儿行去。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大殿宇门楣上挂着的“成都名人书画大展”的红布标。我指着那儿说:“斯诺先生,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了!”斯诺满意的点点头,说:“很好!”
殿里的书画展览厅很宽阔,一幅幅装裱得精美的字画就挂在四壁的粉墙上,大厅之中从头到尾有一格一格的挡板,也如粉墙一样挂满了字画。这里什么书法都有,篆、隶、行、楷、草,还有自创为我体的指书,口书、黄鳝头蛇之身的书法等等,真是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画种也多,油画、国画、版画、水彩画,入画的更是:人物、山水、仕女、花鸟鱼虫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一幅字,一幅画透视着一种人生,一种理念,一个世界。众多的字画构成了一个斑斓多彩的世界。来来往往在厅里的参观画展的人,像流水般游动不息。尽管人多,并不喧嚷,次序井然,缓步倘佯在这片字画的世界里,用心去感受生活的美。
斯诺要的是画,他和我的注意力就在画上。
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后,我问斯诺:“你看得起哪幅?”
斯诺说:“都好!”
我说:“你不可能全都买了吧!”
斯诺笑笑说:“是的,是的!”我说:“你比较一下,可以选一幅最满意的。”
斯诺说:“是的,是的!”
我和斯诺顺着画廊又转了一圈,仔仔细细欣赏每一幅画。走着走着,斯诺在一幅画前站住了,一双发蓝的眸子粘在那幅画上,神情相当专注。他那样子仿佛要把那画的每一个物象,物象的每一笔,每一个细节都摄进他的心里。
这是幅在构图、色彩、技法上有中西交融画风的油画,挂在并不显要的位置。画的构图并不复杂,明媚的阳光洒在川西坝子上一户农房。农家小院坝的一侧有点点红梅怒放,如铁铸成的铮铮瘦枝仿佛溅出一团一团的火焰;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潮湿的泥地上“咯咯”地叫着觅食;农房的屋檐下有一张老旧的桌子,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她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纹痕,眼里包着一汪泪水。一个站在老太婆身旁穿蓝制服、肩头斜挎厚重邮包的女邮递员弯着腰,手捧一封海外来信正在给老太婆读着。画题为“桥”。作者陈卡琳。画旁有作者的简介:主攻油画,兼国画工笔、版画、漫画,是四川最早步入画坛的女画家之一。陈卡琳的画技娴熟,画风独特,兼收并蓄中外之长。他的作品题材广泛,富有时代特征和人民性,充满了对生活的思考和关注。陈卡琳是一位刻苦,作品丰富的画家,曾有五十余幅作品分别入选国内外各级美展,获奖,收藏。1997年被国际美术联合会等16家中外美术权威机构授予“世界书画名人”称号;个人姓氏传略被《中国现代美术家名人大词典》、《中国当代美术家名人录》、《书界名人录》等大型辞书收录。《陈卡琳的绘画艺术》一文被载入《中国美术选集》、《世界当代著名书画家真迹博览大典》等书。著名美籍华人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冰凌为其题词:“天府画坛才女”。其重要作品有“桥”、“家乡”、“热土”、“国色天香”……
我把简介翻译给华语并不精通的斯诺听了,说:“斯诺先生,你的眼光不错嘛!是看起这幅画了?”
“是的,这画越看越好,他真的吸引了我!”斯诺说,“但是,我不明白作者为什么题了个‘桥’,你知道吗?”
这可把我问住了。是呀,这幅画怎么会命名为‘桥’呢?如果命名为“乡院”、“乡间老妪听天使诵信”,或者是“春天的使者”不好吗?但是,我又想,决不会是这样的。这画一定有作者别致的意思。于是,我又重新凝视那叫《桥》的油画。我用我仅有的绘画和文学知识作为路径,尽量去探寻,尽量去破解油画“桥”的涵义。我想了半天,终于,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说:“斯诺,我知道了!”
斯诺也高兴了,问:“知道了,请你告诉我。”
我说:“斯诺先生,这是一幅虚实有致的画。你看,这房屋明明是特有的川西平原上的农家,地点有了。你看这梅花,报春花,他点出了季节,时间有了…… 虚,是画家们都讲究的“含蓄”二字了,这有点像你们西方的印象派,不,又不全像你们的印象派。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含蓄法,不是你们的印象派。对了,一部《红楼梦》,十个人看了有十个人的想法,历史学家看了,说这是历史;文学家看了,说这是文学;道学家看了,说这是淫;阴谋家看了,说我懂得了权术;厚黑家看了,说以后我的脸比城墙倒拐更厚,我的心比煤炭更黑…… 这仿佛就像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莱特》,不是都这样说,一百个人看了就有一百个感想吗?对,这就是艺术的价值所在,这就是艺术的魅力所在!“我侃侃而谈,“这画虽然是写实的,但是,实中又有形式上的含蓄。可贵的就在于它的含蓄,不直白,不直说,就像我们四川的一枚青果含在嘴里,让你慢慢的咀嚼,让你细细品尝它的无穷滋味……”
斯诺没等我说完,便打断了我的话,说:“先生,你就说说《桥》吧!你越说得多,我越感到弄不懂了。哦,对了,先生,你就说说为什么画题叫《桥》吧!”
我看着斯诺眼里不耐烦的蓝光,就意识到自己近来染上了某些领导一张口就爱长篇大论的毛病,就笑了,说:“你看我扯到哪儿去了。哦,对了,斯诺先生,我想作者画上没有桥的影子,而题为“桥”,肯定有作者画外的意思了。你看,那读信的女邮递员,把海外来的信送到这乡村,把海外来的信息传递给这老太婆,这位蓝色天使不就是一座沟通了海外和大陆的万里长‘桥’吗?还有,女邮递员读信的神态是喜悦的,老太婆的脸上有几多沧桑感,老太婆的眼里在涌泪……作者告诉了我们很多。作者告诉我们,这是一封令老太婆高兴得流泪的家信,到底是她的儿子来的,还是她的丈夫来的,或者是她的什么亲人来的,到底说了什么话,就给你留有无限的空间,让你去品味了。因此,这没有画出来的画面,没有说出来的语言,也是‘桥’,他让我们通过这‘桥’去探索,去想象,去补充,去审美……
“OK!OK!我懂了!中国人真了不起,中国的画家,水平竟然如此高深!”斯诺用英语和华语杂杂八八地说着,又在我的肩头上猛砸了一下,说,“密斯脱邓,我要买下这幅画!”
展览厅的一位女工作人员被我叫来了。我问她说:“小姐,我的朋友要买下这幅画,可以吗?”
女工作人员打量着我和斯诺,说:“先生,对不起,这幅画已经被人买下了,等展览完了,人家就要来取走的。”
我说:“小姐,我朋友就喜欢这幅,可以多出点钱,就让给他行吗?”
女工作人员说:“这可不行。我们是讲信誉的。看看其他画吧,如有满意的,我们可以考虑你朋友的要求。当然,价钱可以面议,从优!”她说毕,很有礼貌地走了。
我说:“斯诺先生,你可听见了,那画有人买了,另选一幅吧!”
斯诺沉默了一下,说:“不,我要见见这位思想深刻的画家!我一定要她一幅画!”他的口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这……”我迟疑着。
“有困难吗?”斯诺有了失望的表情。
我想,这老外真固执,好容易才给他破了一道画题,现又给我出了道找人的难题!我真想一甩手走之。但是,我想到了他的妻子---我们成都可爱的妹子,她将离开祖国而对家乡有无限眷恋之情,她的要求就是要一幅中国人画的画,陪伴她去天涯海角;我想到了这黄发碧眼的老外在夜间锦江街头买画的情景,一个外国人对中国艺术这么钟情,视如珍宝,而我和我们呢……我感到了惭愧。我本来还有些事要去办,也只好放弃了,把我宝贵的时间赠送给我的朋友乔治•斯诺,满足他的愿望,一定要去找到《桥》的作者陈卡琳,就是把成都走遍,把所有的人问遍,也要找到她!
“斯诺先生,没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定会找到这位画家的!”我说。
大话说了,诺言许了,我正不知怎样去落实我找人的细节时,就有人在叫:“老邓,怎么,今天有闲心到这里来走走!”
我抬头看时,就见人堆里冒出个人来,个子高挑,也长得很结实。我一下子就认出是在峨影厂搞美工的龙平。
“龙大师,最近又接什么戏了?”我说了这话,又向他介绍,“这是我的朋友,美国医学教授乔治•斯诺。”
他向斯诺友好的点了下头,握了个手,才对我说:“没有接什么戏。这几天在悠闲自在,见子打子!”
“见子打子好!那你打什么子呢?”我笑着问。
“现在,我打算为画家作经济代理人。”
“你既然在做画家的经济代理人,我想你一定对画界 很熟悉了。”我说。
“当然!我刚才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们要找陈卡琳,对吗?”
“对!你认识她?”
“岂止是认识,我还在考虑当她的经纪代理人。帮她策划明年春天将要举行的画展呢!”他颇有几分得意地说,“你看,我是有求必应,你就是自投罗网了!”
“那太好了!真是山不转水转,我遇到救星了!”我也开句玩笑。
斯诺不大听得懂我们说的乡音土语,只以为我们在说找人的事,就急切地问:“她好找吗?能帮我找到她吗?”
“能!没有问题!”老龙说。
“这太好了!”我庆幸并没有问遍所有的人,没有走遍全城去找人,而一下子就冒出个老龙来,化繁为简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生怕他一下消失了似的说,“那,我们现在就到她家去找!”老龙说。
斯诺听了老龙的话很高兴,握着他的手直说:“谢谢你!谢谢你!”
老龙对画家陈卡琳相当了解。他像数家珍似的说了她的作品,还讲了她过去的一些故事……
我们乘坐的出租车在都市花花绿绿的车流中飞翔,我的思绪也像长了翅膀,如一只鸟儿飞出了车窗,在这古老城市的天空翱翔,俯瞰大地上那一片片林立的高楼,宽阔的马路,如练的江水,滴翠的浓荫,古老的民宅,深幽的小巷…… 我随着老龙的讲述,在寻找那故事里姑娘的影子。
光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成都某街某巷有一处吊脚楼,那楼上有一间简陋得只有几个平方米的斗室,里面有一间老旧的单人床,脱落着泥灰的墙壁上贴满了没有装裱的人物、山水、花鸟的油画和中国画,画技是稚嫩的,但显出一种坦白和执着的精神。屋子里最大的空间让靠窗的画桌占有了,一个梳小辫的姑娘握着画笔,站在桌前一笔一笔地画呀、画呀!小屋窗外的天空里,唱着歌儿的鸽群在盘旋,在自由自在地飞翔,窗外的炊烟在袅袅升腾,窗外的孩子在嬉笑好玩,窗外的花花世界的景象一波一波扑进小屋来,然而,那小姑娘并不动心,还是一笔一笔的画呀、画呀!她不知在小屋里度过了几多春夏秋冬,也不知在这画桌上画过了多少张画。总之,那墙上的画贴满了,取下来,又贴上了今天、明天、后天的画。当这姑娘长到花季年龄时,她的画也如她的容貌那么楚楚动人了。就在这时,她有了一个喜讯,她的画被某画展看中,入选了画展。这是他尝到了成功的甜蜜,她更有了继续绘画的信心了。然而,不幸的事也发生了,她的父母并不支持她,认为画画有什么用处?应该把精力放在挣钱吃饭的工作上,应该把精力放在考虑成家、生儿育女上,总之,万事万物,首先应该考虑的是生活问题。一个女孩家家的,成天舞文弄墨的,不务正业!……她不听父母的忠告,我行我素,照样画她的画。这让她的父母气坏了,大吵大闹不说,还愤怒的撕毁了她所有的习作,砸了画架,画笔也扔进了炉膛烧成了灰烬。这,仿佛把姑娘的心剜走了,把她的希望和理想撕毁了,砸破了。她好伤心!她失神地在锦江河畔走,走啊走,从朝阳升起来的时候,直走到日落,直走到城市的灯光辉煌起来了。她的心很灰、很痛,然而,城市的夜空却美好--- 天上有许多明亮的星星在向她眨眼,还有一轮硕大的圆月在向她微笑。她坐在河畔的石头上,仰头望着那星星,那月亮。她对自己说,星星和月亮真好,它们把光辉给了人间。我做不了月亮,但我可以做一颗星星,尽管它只有些微的光。是呀,星星和月亮有时也被云雾遮住,挡住了它的光彩,但是,当云开雾散时,它们又放光彩了。是呀,爸爸妈妈的思想是那样的陈旧,它们带着陈旧的观念走来,他们就是那想遮住星星和月亮的云雾。,我要拨开云雾,和那星星一样闪光!
“卡琳……”一个厚实的男中音在姑娘的耳边响起来,“不要灰心,要振作起来!没有笔,没有纸张,没有画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走下去!卡琳,你可以到文化宫来画,可以到我家里来画!我支持你!”
姑娘对那夜色下泛着光斑的悠悠流水说:“老师,我知道,我不会辜负你和朋友们的希望……”
“卡琳,成功的路都不是平坦的,只有不怕困难,不畏劳苦的人才能攀上理想的峰巅!卡琳,一位哲人说过,一个人的成功,和他的付出是成正比的。人,特别是女人,付出的可能还要多得多!你要有思想准备呀……”
“是的,老师,这话我已经听过多遍,几乎把它刻在心上了。但是,今天品味这些话,更觉得它更亲切,更适合我!”
“还有,一个受人们爱戴和尊敬的艺术家,要用自己的心去观察世界,观察生活,充满爱意和激情,充满忱挚和进取,紧紧和时代融合在一起,用自己的眼睛和头脑,用自己特殊的语言去反映生活,那才是一个有出息的画家……”
卡琳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一遍遍地重温着师长们的教导,他那布满阴霾的心豁然开朗了,她那双洋溢着青春少女的双眸透出了像星星闪烁一样的光彩。
卡琳如愿以偿地上了美院。在那里,她学到了许多东西,眼界更宽阔,她的绘画技能更上了一级台阶。
陈卡琳牢记师长们的教导,经常深入生活,紧紧和生活拥抱在一起,用手中的画笔真诚反映鲜活的现实生活。当中国刚跨出“史无前例“的那个可怕的年代,进入到百废待兴的改革之年,一曲“祝酒歌”在祖国大江南北唱响时,当人们把歌唱家蒋大为的一曲《牡丹之歌》跟着唱得如痴如醉时,陈卡琳也陶醉在实在的牡丹花的芳香里。为了画好牡丹,画出牡丹的神韵,她坐着公共汽车到牡丹的第二故乡---彭县境内盛开牡丹的丹霞山,细心观察它的花枝,花瓣,花蕊,它的叶,它的根,还有它在阳光下,在晨昏里的姿态。她画下了各种各样的牡丹花,拍摄下了十多卷照片,才有了一幅题名为《国色天香》的工笔画。《蜀报》又一篇署名乐行、马贵毅写的“陈卡琳的绘画艺术》文章评价说:陈卡琳的《国色天香》不同凡响,她将油画技法和工笔表现技巧融会贯通到了相当的高度…… 构图独特新颖,大胆突破了传统色彩手法,使画面色泽匀称、饱和而凝重,把在阳光下盛开的牡丹表现得更阿娜多姿、并使之散发出令人陶醉的浓郁气息----这幅画因而在中菲(菲律宾)文化交流展中荣获精英奖……
你没有把荣誉当成包袱,而是更加勤奋刻苦,经常去农村体验生活,去感受泥土的气息,感受田野的风,感受农家的生活情趣…… 那是一个川西坝子收获的季节,午时灿烂的阳光透过知了交鸣的绿森森的竹林,洒在农家小院的草房和谷堆旁,洒在青中带红的石条垒起的坚硬古朴的墙门上,于是,你看见了石柱下一个坐在石凳上吃午饭的小男孩,他吃得很香,吃的那么天真…… 这时,你看见了一个身穿青杉、扎阴丹蓝围腰、穿布鞋的妇女定定地站在石门框里,她的一只手靠着厚实的墙柱,迎着阳光的双眸充满了盼望和期待。他盼望和期待着什么呢?你说,她盼望着在外劳作的丈夫快快回家,期待他和她共进午餐。你说,你看见这样的画面有很多次了,就是没有像描写这种情景时的激动,然而,今天你看见了这画面,顿时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感慨。你说中国女人最善良,最具有牺牲和忘我精神。她们真情的爱着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他们宁愿委屈自己,也要让孩子和丈夫吃得好些,穿的光鲜些…… 于是,你说你就把这画摄进了你的心,把它展示在了你的画板上,并给他起了个意在言外的名字《晌午》……
你说你最爱故乡积淀了数千年的文化底蕴,因为它滋养了博大的蜀都,滋养了一代代人民的传统美德,于是,你把小巷的石板路,小巷飘香的槐树,小巷的秦砖汉瓦,小巷里的小茶馆,小茶馆里的竹椅、盖碗茶、谈笑风生的人们,或重墨浓彩,或轻描淡写,一一点染出来。这样,你就有了版画《腊月》、国画《巴蜀风情》、《晨韵》……
你说你是一个攀登者,笑迎时来的风雨,一步步地走啊走,走过了太多的坎坷之路,经历了太多的磨难。然而, 沿途的风景吸引着你的心,吸引着你手中的画笔,邛海淘金的姑娘,深山里竹背篼背小孩、手拿一把雨伞回娘家的小媳妇,雪山背水和芳草牧羊的彝族女孩……都一一进了你的视野,变成了斑斓多姿的画卷,丰富了你的画廊。于是,一个署名叫苍林的先生在四川文化报上写上了“盈盈柔弱女,皎皎立画坛”的报道:陈卡琳是一位既能画油画,又能画国画,版画及漫画的跨画种的画家,对线条和色彩的领悟很有灵性,版画《腊月》以其细腻的线条,淳厚朴实的色调,采纳了西画的透视原理,以一种俯视的展现角度,把传统的中国四合院那种古朴、雅致、静谧、沧桑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四合院中一棵苍劲挺拔的树伸出的树梢却给人很多很多的联想……
……当我思绪的翅膀还在努力翻动,还在继续寻找那个手握画笔,画山画水画人情的姑娘的身影时,我感到有人在我的腰眼上猛砸了一下,于是,故事里那姑娘的影子飘远了,我听到了汽车的轰鸣,我没了翅膀,又回到了现实。
“密斯脱邓,你在想什么?”斯诺说。
“没有想啥,我……”我说。
“听老龙讲!”斯诺对我说了,又对坐在司机台的老龙说,“她,后来他又怎么的呢?”
老龙说:“后来他走的路更艰辛了,唉---要认真讲,恐怕要几天!”
斯诺说:“你能不能再讲讲,我想听听!”
老龙说:“不行了,她的家到了!”
说时,车就停在了路边,车门也拉开了。斯诺耸耸肩头,很失望的样子。他只好随我们下车往陈卡琳的家走去。
那是我们都市很寻常的什家院。它夹杂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尽管是像小女人似的老房,也显出一种让人遐想的韵致。都市的高楼与老房构成一体,形成一个和谐的世界。老龙指着那错错落落群房中的一间说,那就是陈卡琳的画室。于是,我们三人走到了那房门前敲门了。但是,我们的运气不好,她人不在家。
斯诺有些急了,说:“不在家,怎么办?”
老龙说:“不要紧,可能她出去办什么事了,我们等一下吧!”
我们只好耐心等待。在等待的时刻里,我和斯诺走到屋子的窗户前,透过一方未被遮住的缝隙,屋子里面的情景就完完全全映入了我们的眼帘---那是一间约20平方米的屋子,墙上挂满了一幅幅大大小小的油画…… 整个屋子好像是用线条和色彩勾勒出来的。屋子靠后有个半截楼,小巧的木楼梯一梯一梯的延伸到上面的木地板。那是个充满情调的俄罗斯式的楼阁,小巧古典而净洁,房顶上有数匹亮瓦,投下几柱柱形的光,小楼主人的罗帐,小楼壁上一幅幅的画就显得更明媚了。
“这就是陈女士的屋子……”斯诺说。
“怎么,你觉得不好吗?”我说。
“好,好!”斯诺赶紧说,“艺术家的屋子就是艺术!”
老龙说:“陈卡琳的屋子,有她的整洁美,但还有她的凌乱的方面!这一点不足,我就比你们看的全面--- 你们看,她墙上是画,沙发上是画,桌上也是画,居室画室浑然一体,可那些碗筷、那吃剩的面包也在其间,作为女人……”
“得得,老龙,这你就不懂了,这才是艺术家的风度,艺术家的潇洒!有了这东西才让人感到这里不是世外桃源,这才是生活中的人,活生生的人。”
“这就…叫,凌乱美!”斯诺说,“你们说,不是吗?”
“对,对,你总结的好!”我说。
“咦,是谁在这儿偷窥淑女香房,还大言不惭在那儿说三道四,干涉人家的内政哟!”我们正说着时,猛地有个底气很足的男声在我们耳畔响起。我们扭转身,就看见一个个子不高,但长得很结实的男人笑嘻嘻的走进了院子。“哦,老罗是你!”老龙向我们介绍道,“这位是罗清和先生,最近出版了一部叫《方脑壳传奇》的书,里面有十几幅漫画插图就是卡琳画的!”又向他介绍我们,“这是老邓,这是乔治•斯诺。他们是专程来求卡琳画的。她不在家,我们在这儿等她……”
“哦,是这样。”老罗笑道,“然而,你们可能要白等了,今天她在外面写生,可能回不来了!”
“看来,你对她的情报更清楚,更准确!可是你明知她不在家,怎么又来了这里呢?”老龙笑道。
“我的《豆腐传奇》也要请他画插图,刚才和她通了个电话,她却给了我个任务,叫我到她家来看看,有没有人找,再去和她会面。你看,女人的心就是细嘛,真让他说准了。”
“这样说来,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老龙说。“当然了--- 她在某某县的花水湾。”老罗说。
“斯诺先生,陈卡琳在花水湾写生,据我所知,那地方离这里足有两百里路程,肯定她今天是回不来了。我们走吧,改天再来,行吗?”我说。
“不!”斯诺坚定地说,“两百里路算什么?我今天一定要会到陈女士!请你告诉这位罗先生,请务必带上我们,一道走!”
“老罗,怎样?能带我们去吗?“我请求道。
“这老外一片诚心,老罗,我知道你是个会办事的人!”老龙笑道。
“不要涮坛子!老龙。要说会办事,我和你这个有名的外交家比起,就差远了!”老罗开着玩笑说,“不过,要去的话,只有坐车去了,而且路也不好走!”
“不怕不怕!”斯诺说,“路程再远,路在不好走,我也要去!”
我们出了这四合院,坐上一辆出租车,往某某县方向驶去。
车上,斯诺在我耳边说了好几次了,要我叫司机先生开快些。看来,他听了陈卡琳的故事,对她更感兴趣了,希望能尽快见到这位女画家。
当日头缓缓向西移动时,一派连连绵绵、苍苍茫茫的山峦,就呈现在我们的视野里。这好山好水的好去处,让我们顿觉天地宽阔,气息流畅,心里油然有一种欲望--- 想大声吼几声,发泄积压在胸间的城市凡尘和郁闷。
花水湾坐落在群山中,像一位骄傲的公主婷婷站立在一条绿波荡漾的水岸旁。四月是个好季节,一片片的绿色里抹上了一团团的红,时而吹来的山风轻轻荡来,你便闻到了一股股畅心醒脑的香味。流动的云霭受到阳光抚爱,就变成了多姿的彩练,有的在天空徘徊,有的依恋地缠绕在山巅,有的在山沟里飘逸,有的在河面上浮动。江水驮着一条老旧的小木船,小木船驮着我们缓缓地向对岸而行。撑船的农夫指着河对岸的一座山,指着那山腰上矗立着数栋让绿树红花簇拥着的乳白色的西式楼房说,那就是花水湾度假村的宾馆了……
宾馆里没有陈卡琳的身影。宾馆的服务员告诉我们,她可能在花水湾的后山画画。于是,我们按照宾馆小姐所指点的路径,又走了好些山路才到了后山。
后山的风景更幽静,后山的树木更葱茏,各种花儿很随意的在草丛、山沟、岩石上争相怒放,一簇簇、一团团、一蓬蓬点缀着这山这水的风光。这时,我们还听见有苍劲、淳朴的山歌从不远处传来,那歌声在山水间飘荡……徇着歌声,我们又看见了绿茵茵的山坡上,牧羊的汉子使劲挥动着的鞭儿,和一群正在吃草的羊……哦,在那儿!她就在那儿!她站在一棵千年老树下,山风吹来,掀动她的发梢,掀动着她的衣角,她手里正握着一枝画笔,凝视着面前的画板。此时晚霞正美好,天空各种形态的云变成了橘红,大地的草木,大地的山水,还有那个千年老树下正握着画笔的女人也披上了柔和的橘红…… 那画板上正画着此时此地的情景。
“卡琳……”老罗向正审视着画板、握着画笔还想在上面添点什么的女人叫道。
“你让我们好找呀!”老龙和我们走近陈卡琳时说。
“让我来介绍介绍,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画家陈卡琳女士!这是乔治•斯诺!”老龙热情地介绍着。
“谢谢你们那么远来找我!太对不起你们了!”陈卡琳和我们一一握手说。
“卡琳,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我向陈卡琳说明了来意。
“就凭着你们那么远来找我的这份情谊,我也要满足斯诺先生的要求。”陈卡琳笑着说,“我画的东西比较杂,不知斯诺先生想要什么样的?”
“斯诺先生在展览厅看了你的《桥》,觉得很不错,他想……”
“不!”斯诺打断了我的话,指着画板上的油画,霸道地说:“陈女士,我就要这幅!”
“这……”陈卡琳有些为难地说,“可它,还需要加一点工……”
“不,我觉得,就,就这样更好!”斯诺显得有些固执,她见陈卡琳有些犹豫的样子,又道,“钱不成问题,你开个价吧!”
“哈哈……”女画家爽朗地笑起来,笑声很坦然,很轻盈,像风铃那样清脆。
“怎么?你不愿意给我?觉得我不配拥有它……”斯诺被笑得一脸的疑惑,耸耸他宽阔的肩头。
“不是,我很愿意给你!”陈卡琳微笑道,“你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斯诺说。
“我想,对任何事情,你们美国人有美国人的价值,我们中国人也有自己的价值。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钱字,我绝不会把我这幅画给你……”
“我懂你的意思了,陈小姐!”斯诺上前一步握住陈卡琳的手说,“我代表我和我的妻子,真诚地向你请求,请把这幅画给我!行吗?”
陈卡琳说:“好的。”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斯诺紧握着她的手直摇。
“太好了!”我激动地说,“今天我们交到了新朋友,认识了一位漂亮的女画家!今天我很高兴!今天我请客!!”
我们仿佛像久别重逢的朋友那么亲热,有说有笑的离开后山,往宾馆的路上走。我敞开了喉咙,边走边唱歌,大家也都很高兴,都和着我唱。我们的歌声在这山水间回响,在这林间和花丛中穿行,在这灿烂的霞晖里飘……
〈全文完〉 于 2001年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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