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当代艺术：希克还是喜欢？

乌力·希克，一个遥远到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的瑞士人，如果当初没有相遇中国当代艺术，恐怕除了商务部或外交部的个别官员外，没有几个中国人会知道这个名字。或许时过境迁，就连这些时常与外籍人士打交道的官员，也未必清楚这么一个人了。想想看，不用说世界各国的使节，单就一个瑞士国，又有多少外交人士已在北京走马换灯？即使想起，顶多也就是那么一个瑞士驻中国前大使，一个政客加商人而已，与其他国家离任的人员一样，早就湮没在中国政府浩瀚而冰冷的公文档案中了。 希克的出名得益于中国当代艺术，他应该对此表示感谢。有人可能认为这话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所以，同时可能还要反过来说一句：中国当代艺术也得感谢希克。事实大抵如此：假使没有他以及比利时人尤伦斯等西方收藏家的青睐和推广，中国当代艺术的情况恐怕也不会糟糕到哪儿去，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其产生国际性影响的时间可能会因此而推迟。1999年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由于希克的大力推荐，共接纳了19位中国艺术家参加展览，约占总参展人数的五分之一，可以说是史无前例。有人说展品大多数来自希克的收藏，之所以能够参展，是他和时任威尼斯双年展主席哈罗德·塞曼之间的一种交易。不管怎么说，希克让中国艺术家如此大规模地在国际顶尖展会上集体出场，确确实实改变了当代艺术在国际艺术创作中近乎默默无闻的尴尬。 希克收藏的中国当代艺术数量之多令人吃惊。这位被称为“中国当代艺术最大藏家”的瑞士人，据说在十余年的时间里，收藏了近2000件来自180多位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同样令人吃惊的还有他收藏品种的繁杂，恐怕也是无人能比——几乎囊括了当代艺术所有的类型：绘画、雕塑、装置、摄影、影像、方案、招贴、剪纸等等。他把他的收藏放在一个小岛上的城堡里，以至于有评论家说即便是中国政府现在想筹划一个当代艺术品收藏，也很难找到比这个城堡里更好的作品了。 对于为数不少的国内美术馆来说，这不啻于是个嘲讽和耻辱。由于他们的缺失和短视，把十余年的中国当代艺术史的精华拱手奉送给了希克。希克的收藏不久前“出口转内销”，在上海当代艺术馆做了一个主题展览，国内的政府文化官员看后不知道作何感想？ 好在终究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了，尽管迟了一步。据我所知国内有几个私人收藏家，在做这种亡羊补牢式的、本应属于美术馆的工作。他们知道这事终归要有人去做，做比不做终归要强，现在做比将来去做成本终归要低。 其中有一位我和他有过一面之交，是一位人到中年的地产商，眼界颇高，以前收藏了不少近现代中国书画，前阵子突然间收藏起连搬运都嫌烦的当代艺术品来。他声称要像希克那样，对中国当代艺术作一个系统性收藏。现在赶上那个瑞士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他的收藏也像他大片大片盖房子一样，追速度赶效益，短短几个月就购买了近百件的作品。他来电话叫我去看看。东西着实不少，一流的艺术家的三流作品，三流艺术家的还是三流作品，差不多堆满了他那个别墅的大客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松节油味道，这位老兄伸长胳膊，在那一大堆艺术品上空划了一个不小的弧度——差点没把我也给圈了进去，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他想把当代艺术的根留住。 但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的收藏好像是在跟希克赌气，情绪和口气中掺和着莫名的狭隘民族主义。我不会认为以后谁要是研究中国当代艺术只能到希克的家里去，是多么体面的一件事。但别人来你家研究时，当你拿出的是三流的中国当代艺术，你的颜面照样好不到哪儿去。他没有明白希克的收藏其实是美术馆的做法：购买的作品不一定是他自己喜欢的，只要是他城堡中的中国当代艺术所缺少的，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掏腰包买进。他承认购买艺术品时个人的喜好只占据次要位置。 坦率地说，我不认为希克是一个优秀的收藏家，称他为艺术搜集家可能更贴切。我始终认为一个真正的收藏家，他的行为恰好和希克相反，个人的喜好毫无疑问放在首要位置，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收藏，喜欢要比希克更重要。 至于赌气和脸面，那是国内美术馆和希克之间的事，与私人收藏家无关，与我更无关。中国有句俗话，叫做“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就是。